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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西北战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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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涯初到达清安关时见到的就是昏迷不醒的晏幼辞,那个少年比离开帝都时更清瘦,本就极苍白的脸色现在甚至带着一点透明的莹白,能清晰的看见透明肌肤下的青绿色血管,剔透得,如同一件带着裂痕的精致白瓷。
彼时,沈诺正在为他诊脉,而他身边站着的一身黑衣红纹的男子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他,眼里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同时以极精妙的角度堵在他身前,让任何人都近不了晏幼辞身侧。
“殿下,这位是天阁主人风间挽。”钟详带他进来,自然看出了风间挽有意无意的动作,咳嗽两声为两人做着介绍。
“我知他是谁,不过在这位沈公子诊出结果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近少主人身前三尺。”风间挽以一种毫无商量的语气言明,缭星飞舞间,果真是如他所说,无人可以靠近。
“风间大人……”陌迟疑着叫了一声,她当年陪晏幼辞初入璇玑天阁时,亦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对于当年弱冠的天阁主人始终存着一份无法亲近之意。而印象中,风间挽亦不是可以轻易亲近之人,即使同为璇玑一脉的阡阡,亦是绝少同他交流。
风间挽其人,优雅、完美、不可捉摸,而其思维之跳跃,言谈之不靠谱,用词之匪夷所思,皆能让人痛不欲生。
当年风间挽大概是因为饱受上代天阁主人荼毒,故而对于欺负他们三人有着极其深厚的兴趣。
而令他们抑郁之处在于,以陌之聪慧,阡阡之武力,亦不能损风间挽分毫,唯一能与之分庭抗礼之人便是晏幼辞。只可惜,当年的晏幼辞,十二个时辰里至少有八个时辰是在昏迷,余下的几个时辰,大多数是呆在琅孉玉书殿。
小小的孩子,坐在一片古书里,光阴从窗外射入,铺在他身前身后,点点流光,如同亘古不变的时间凝固于此。
风间挽见她脸上神色变幻,大约是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好看的眉眼间泛起一抹揶揄的笑:“陌姑娘?数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已是大美人了。”
“风间大人说笑了,数年不见,风间大人风采依旧。”陌躬身一礼,道,同时走到晏幼辞身边接替沈诺为他诊脉。
“哈……陌丫头倒是跟当年一样会说话啊,只是风间挽也同当年一样……不可亲近。陌丫头心里可是如此想的?”风间挽负手一甩衣袖,回身背对着牧清涯对正为晏幼辞诊脉的陌道。
陌皱了皱眉,却不是因风间挽的话,她抬头问旁边一直紧锁眉头的沈诺:“沈公子,何以少爷的脉象……”
“他刚刚……”沈诺迟疑了一下,斟酌了下言语,“见过那位巫涵大人,似乎巫涵不能靠近他,所以小幼辞被弹出去。”
“巫涵大人?”陌一惊,求证般望向风间挽,就见那位天阁主人正拎着小信身上的驭世不遗,却换来小信一个不屑的眼神。
“她在问你。”小信抽出他手中的不遗箭,将目光转向陌,唇边一抹兴致盎然。
“巫涵究竟是谁,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沈诺皱着眉,显出极不满的表情来。
他虽然见过这两人对巫涵的敬畏,然而自己并不曾与巫涵相处,一个照面间,也没有发现巫涵有任何针对他的地方,因此只是纠缠于巫涵伤了晏幼辞这一点。
“这嘛,巫涵究竟是谁可真是个好问题,以至于我问了三十年亦没有得出结论。至于刚才的事嘛,很明显少主人镇魂笛上那些怨灵不喜欢带着清圣灵力的巫涵大人靠近他。两股力量互相角力之下,少主人因为最弱便成为牺牲品了。”风间挽挑下眉,回答。
“巫涵知道小幼辞会因此而受伤,可是他却没有阻止。”沈诺咬着牙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推测,“巫涵是有意令小幼辞受伤,他……太过可恶……”
“嗯,说这种话,是逼得我与你为敌啊。”风间挽故作无奈状摇摇头,挑眉看向他,“无论巫涵做什么,璇玑一脉不许任何人对之不敬。纵然只是言语之上,亦不可原谅。”
“可他害得小幼辞如此,你站在哪边?”沈诺本觉得风间挽定然会帮晏幼辞说话,然而听他言谈之间的立场,分明是站在巫涵那边。
“哈,我自然是站在小少主这边。”风间挽眯起眼睛笑得几分恶意,抬手指向昏迷的晏幼辞,“然而小少主,却是站在巫涵那边的。”
沈诺皱眉,顺着他手指看下去:“何意?”
“所谓敬畏,既敬且畏,意即是,我们固然对于巫涵存着几分畏惧,亦是存着更多敬佩。”风间挽目光流向小信的方向,突然笑了笑,伸出缠着缭星的手捏他的脸,“小信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巫氏一族看似与天阁没有任何关系,却让历代天阁主人,纵横弟子既敬且畏么,你既是下代天阁主人,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我亦不知巫氏一族是自何处传承,在有天阁之前便有巫氏一族。在天阁记载的传说里,巫氏一族创立了璇玑一脉及天阁,自此后,巫氏一族自闭天阁,常常是数百年不出,确切的话应该说,很多巫氏一族后人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天阁。
当然,巫涵此次前来我觉得十分反常,少主人固然是一个原因,却绝对不是主因。
我知道的大概是这些,其他的,便是巫氏一族向来极重视纵横一脉弟子,这便是为何我将少主人推出后巫涵便不追究你为少主人执笔的原因。
当然,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情,巫涵虽然为人冷情,但有一点不会错,他针对纵横弟子所说的每句话都不会没有凭据,换言之……”他不知为何,突然斜挑了一下眼角,缭星飞速旋出在陌眼前飞舞着,带着不知是调侃还是逼问的语气笑道:“他说,所谓的背叛……”
他眉稍一挑,缭星突然弹向陌的脖子,带着凌厉的杀气,陌只来得及半侧过身,便见身边一阵冰冷气息袭来,而后落入一个温暖怀抱。
霄影清寒与缭星在空中短暂的相撞后,各自飞回主人手中,风间挽腕上缠着缭星,眉眼挑了挑,并不如何为意的样子,只是看向被牧清涯护在怀中的女子,语气分明是调笑,然而亦是极正经:“陌丫头与我璇玑一脉交情颇深,上代剑宗也多得医仙子照顾,医仙一脉与我门亦是世代交好……”
他大概是觉得铺垫够了,语气转冷,缭星亦是张牙舞爪铺开:“然而……陌丫头当是明白,想要伤害纵横一脉的弟子,便是与整个璇玑一脉为敌,倾天阁之力,不死不休。”
“我不管风间阁主言谈之中有何内涵……”牧清涯放开怀中的陌,转头盯着风间挽,同时凌厉的气势压下,以一种不容人反驳的语气道,“然而陌姑娘是我之好友,无论何事,牧清涯不计代价亦会护她周全”
“哦……太子殿下?你当真不想听听我为何如此说?”风间挽饶有兴趣的挑眉,带着几分恶意的引诱问他。
牧清涯收剑入鞘,冷峻表情不减分毫,只一个冷冷眼光扫过来,便是不可辩驳不容抗拒,亦是十足的出言不悔:“牧清涯不问原由,不计代价。”
“哈哈,好好!风间挽喜欢如此痛快的人。不过……”他琉璃色眼波扫过来,突然回身俯下对着昏迷的晏幼辞轻笑:“少主人,若有一日你重蹈覆辙,风间挽会记得为你收尸哦。”
“纵然为我收尸,怕是也轮不到天阁主人你了。”晏幼辞并不曾睁开眼睛,只是唇边轻扯了扯,道。
“咦,少主人此言,是说你已经可以想见自己的结局了?”风间挽依然保持着俯身距离他面部不过半尺的距离,以极低微声音问。他说完,似乎是意犹未尽的瞟一眼牧清涯,“不问原由,不计代价!哈……”
晏幼辞鸦羽般的眼睫接抖动了下,随及笑了笑:“风间挽,你要回天阁了。”
风间挽静了下,虽然明知他无法看见还是以点头作答:“昨日巫涵的情况很不好,我担心他会出事。”他说完,突然自嘲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何时巫涵大人竟然也会让人担心了,这世界果然太疯狂。”
晏幼辞微微吐了口气,努力抬手摸索到他的手背:“风间挽,谢谢你如此为我着想,那个人……不会是陌。”
风间挽覆上他手,故作不知他的意思,挑眉反问:“你是指那个人是阡阡?”
晏幼辞叹了口气,知道即使与他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得苦笑着转过头,睁开眼睛看向他:“我觉得荼蘼花事似乎是抽走了巫涵大人的精气一般,然而以巫涵向来为人,即使拒绝亦是无济于事,我只盼若他所言为真,那么,来生相见之人,是晏幼辞。”
风间挽怔了怔,微微叹了口气:“如此性格,如何让人放心得下?”
晏幼辞只是无言地握住他的手,似是极倦怠地闭了一下眼睛:“风间挽,不必担心我。”
风间挽起身苦笑:“在你之前,有无数纵横弟子惊才绝艳,在你之后,亦会有无数纵横弟子倾尽世人,然而,在风间挽此生,毕竟只一位少主人。”
晏幼辞似乎是笑了笑,目光极安宁的看向他:“在晏幼辞此一生,纵然觉得摊上你这位天阁主人苦难深重,然而在你之前,不曾有一位天阁主人独属于我,在你之后,这位小信少阁主亦只属于我之弟子。”
他努力挣扎着坐起身抱住风间挽,低垂了眉眼摆出极温顺的样子来:“风间挽,我知道,你想杀我之心是真,人世如此寂廖,非如此不足以让你觉得兴趣,而你想保护我之心亦是真,你知我所思所想,故而更能为我设身处地的着想。我更知,纵然你如此想杀我,然而若有一天晏幼辞众叛亲离,唯风间挽会对他不离不弃。”
“咦,少主人如此评价,真让我受宠若惊。不过……今日你选择的君王做保,我便留下陌的性命。”风间挽压低了声音,以只两人能听见的语气在他耳边呵着气。
晏幼辞低笑一声,似乎是想笑却还是忍住:“风间挽,你不怕医仙子找你问罪。到时我可是会说所有事情皆与我无关。”
“喂!”沈诺似乎受够了他们间暧昧不明的气氛,一把推开风间挽,坐到晏幼辞床边装作为他诊脉。
晏幼辞看风间挽莫名表情,再看看沈诺一脸少见的正直严肃状,低头闷闷的笑却终于忍不住变成大笑。
然而他不过是笑了两声,便趴回床上咳嗽起来,鲜红血液顺着嘴角涌出来,瞬间就在床上铺出一大块血红色。
不仅是连他最近的沈诺与风间挽,连其他人也看见了他眼里迅速失去的神彩。
“小昼!”牧清涯此时才仿佛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其他人,冲到他面前。
晏幼辞似乎是想看他一眼,然而目光却没有焦距,最后只看见一角紫衣冲进来,以及仿佛极大声却依然无法阻止他陷入沉睡的一句话:
——莫依紫亲自带兵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