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78、遥风之局

　　救了晏幼辞的两箭来自那个曾想要他性命的孩子，名为小信的孩子策马走到呆愣住的他们身边，眉眼扬起间，里面是满满的倨傲不可一世。
　　他骑在马上，以居高临下之姿俯视晏幼辞，眼里并无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片清冷寂静：“纵横弟子，如斯能力，如何，与风间挽相提并论，甚至，成为他之少主人？”
　　晏幼辞眨眨眼睛，看着那个逼视他的孩子眼里满满的清冷，微微侧过头看向一边的天空：“这嘛……便是我与风间挽的事情了。下代的天阁主人，如果你有任何疑惑，请留着以后询问我之弟子。”
　　“哈……”小信冷冷一扬眉，驭世不遗负于背上，人则利落的一翻身下马，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幼辞……”身后，是急驰而来的沈诺，叫他的声音都微微发着颤。
　　晏幼辞回身，见那个人抨着一口气无法放松的表情，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晏幼辞与他们并行归去，同时，带着九王爷的尸体。
　　他们到达清安关正是夜晚，西北境的朔风吹来，让人冷得连心都寒透了。然而更让人连心都寒透的是，清安关的惨状。
　　那座一直一来扼西北境粮草要道的城关明显刚刚经过战火的洗礼，城关上是明显战火灼烧的痕迹，地面上的坑洞则正表明刚才这里经历数场强劲的爆炸，地面上甚至还有来不及撤走带离的攻城器具，而沿着城关之外则是无尽的死尸，看服装，北昭与大乾皆有。
　　回来几人一时呆住，直到听到钟详平静的声音传过来才回过神：“几人，恭喜大胜。”
　　“呃……侯爷，你这里……”白承璃咳嗽一声，下马将马匹缰绳交给一边的侍卫。
　　“无事，只不过刚刚与莫依紫打了一架。”钟详表情平静的看着他们，却掩不了脸上苍白疲倦神色。
　　“咳咳……我就说莫依紫死哪里去了，果然……”晏幼辞微微咳嗽着，阖了下眼眸，他怎么会忘记，那位有北昭军魂之称的莫依紫，如何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哎呀，少主人你活着回来了，真不容易。”风间挽飞扑出来一把将晏幼辞从马上抱下，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容。晏幼辞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突然腾空，落地时呼吸不顺，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风间挽好心的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帮他顺着气，同时扬头向小信抱怨：“你看你看，让你平安带他回来，可是他现在分明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小信毫不客气的白他一眼，素来少年老成的脸上这时才第一次有了这个年龄孩子应当有的不满表情：“你的少主人分明是被你强拉下马才变成这个样子。”
　　“咦？”风间挽惊讶的扶起晏幼辞，看着他苍白脸上带着的那丝不正常晕红，“少主人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风间挽，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有欠教训了。”晏幼辞长喘了一口气，闷闷道。
　　“耶？少爷想教训我，唯有开终世之局，难道……”风间挽瞪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瞅着他。
　　晏幼辞不悦的冷哼一声：“风间挽，若为巫涵大人开终世之局或可考虑，为你……”他学着风间挽的样子瞅他一眼，唇边冷冷一痕笑，“不值。”
　　风间挽一脸受伤表情看着他：“少主人，虽然事实就是如此，然而……如此直白说出来，风间挽会感觉很受伤。”
　　晏幼辞不理会他故作的表情，转过头看着钟详：“钟大哥，你们此战伤亡如何？”
　　几人一起进城，依次坐定之后，钟详才回答他的问题：“损敌一千，自伤八百。”
　　“莫依紫亲自带着北昭王军前来，而清关安内既无朱厌骑亦无银光骑，如此悬殊战力之下尚能自保，小侯爷亦是难得。”白承璃安慰他道。
　　“此战风间阁主亦是出力不少，我不敢居功。”钟详轻声咳嗽着回答他。他的伤一直不曾好，几番城战下来，只觉得有些尽力交悴。他说完，又有些痞痞的一笑，全无刚才的担忧，“不过听闻少将军倒是赢得精彩。”
　　“哈……哪里……只是……”白承璃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看向晏幼辞他们。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要如何告诉他九王爷的死讯。
　　“嗯，有隐情？”钟详一看他吞吞吐吐的神色，心中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直觉上知道有事发生。
　　“这……九王爷……呃……”白承琉尴尬的转过脸。
　　钟详沉吟一下，微微苦笑起来：“这样么，怪不得莫依紫竟然还会有时间来攻城……如果是九王爷拦截你们便说得过去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而看着西北境外的天空，沉吟了许久才接下去，“小王爷此时不在城内，此事要速速告知他。”
　　“风间挽，难得你居然居功而不自夸啊。”晏幼辞自刚才始脸色就一直不见好，于是任着沈诺坐在他旁边为他诊脉，还能抽空对着风间挽讽刺。
　　“非是我谦虚，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风间挽脸上表情难得严肃，姣好精致面颊上是一个真正的困惑的表情。
　　见他这个样子，晏幼辞也来了些精神，挑了挑眉峰问他：“何事，直奔主题。”
　　风间挽看他一眼，这一眼可说是极无辜极正经：“你刚才说到为巫涵大人开终世之局，我突然记起，他在我出来之时说过，‘去找纵横弟子，半月内交出一份三百年无人能破的机关图’。”他看一眼晏幼辞瞬间僵住表情，一脸安然的再补上致使一击，“而我虽然记得不甚清楚，却也知道这两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风间挽！”晏幼辞弹起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语气已经不仅仅是震怒可以形容了，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扭曲，“惹怒巫涵，是想我们跟你一起陪葬吗？”
　　“何必在意，反正他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小信倒是极看得开，一脸淡然无谓的说道。
　　晏幼辞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位天阁主人，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才能逼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原本似乎是想到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要与钟详说，然而此时被他们一打断，已记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何况就他本心认为，即使再重要的事，相较于惹怒巫涵的后果，实在是不值一提。
　　晏幼辞狠狠一甩袖，起身向内走，沈诺拖住他，皱眉：“小幼辞，如何了？”
　　“我要去设计一张‘三百年内无人可破的’机关图。”他回身狠狠瞪一眼微笑着的风间挽，“你最好祈祷少爷能成功完成，否则玲珑七局里，有六局将为你而开。”
　　“幼辞，你刚刚指挥葬雪山之战，如果不休息会承受不住。”沈诺拉着他的手阻止他。
　　“我更不想炮灰于巫涵的怒火之下。”晏幼辞这般无法无天的人，说起巫涵的时候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敬畏神色。
　　“哎呀，少主人，在离开之前，不想说说一苇之局么？”风间挽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微笑着问。
　　晏幼辞皱起眉头，果然停下脚步：“一苇之局如何了，此局白二哥做得极好，于不知不觉间，将所有的偶然利用变成了一种必然的胜利。此局看似了无痕迹，几乎无法让人察觉，然而即使看似完全没有布局的痕迹，敌军的每一步却都是按照我们设定的样子。”
　　“哈……难道……不曾有一个并行之局？”风间挽腕间缭星飞舞缠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自己身边。
　　晏幼辞面色僵硬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打算跟钟详所说却又忘记的事情，他霍然转身盯着余下认真听他们两人对话的几人：“我们所布既是一个成功的一苇之局，亦是一个失败的局。”
　　他扫一眼几人表情，只风间挽一脸的理所当然，其余几人都是满脸惊讶莫名。
　　“不……这并不是成功的一苇之局。”晏幼辞静静想了片刻，突然以斩钉截铁的声音重复道。不再等待其他人发问，就顾自说了出来，“九王爷死了。”
　　“这……与一苇之局有什么关系么？”白承璃皱眉，实在想不出这之间有何关联。
　　“一苇之局来自佛偈，昔年佛祖一苇渡江，江面无痕而佛者已渡，故而，一苇之局意即不着痕，大道已证，大局已定。而因为一苇局同样擅长利用所有细节的偶然，创造一种必然胜利的局面，故而也被称为以所有偶然创造一种必然的必胜之局。”风间挽似乎是极喜欢看其他人脸上神色，语说得极慢，直到被晏幼辞不奈的瞪了一眼后才有所收敛。
　　“但这世间没有任何局是不可破解的……”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晏幼辞，突然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的补充了一句，“即使是璇玑天阁内号称无人可解的玲珑七局里的最后终世之局，亦只是暂时无人可解，却并非无法可解，是不是？”
　　晏幼辞不理会他，转而坐下，也不知是气是怒：“我们所布的局，让人利用了，我竟然还是小看了莫依紫，好手段，果然是好手段。”
　　“如何被他利用？幼辞是指莫依紫利用九王爷去拦截你们自己却带人来攻打清安关？纵然他有如此之心，然而亦没有占到任何便宜。”钟详皱眉看着他道。
　　晏幼辞摇摇头，又补充了一次：“九王爷死了……”他看余下几人似乎并不如何明白的神色，于是将话挑得更明，“可是……究竟谁才是那个最想他死的人。”他冷冷看着余下几人，毫无掩饰自己语气里所包含的敌意，“我当然是最想他死的人，而除我之外，最想他死的，便是北昭王卫浩。”
　　“因为……他虽然带去了半数朱厌骑，然而……亦为北昭带去了一场可能亡国灭种的灾难。”钟详听完他的话，顾自喃喃道。
　　“不错，所以……”
　　“……如此人物，北昭既需礼遇，却又不能不杀，而……若由北昭亲自动手，便难免显得……所以……”白承璃也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莫依紫借他们的局，布了另外一局，不仅利用他们除掉九王爷，更是借此机会进攻清安关。若然不是此时清安关内有钟详风间挽坐镇，大乾必是再失一城。
　　而……无论是他们除掉九王爷还是九王爷除掉他们，于北昭来说，都是极优势的局面。
　　第二局，遥风局——好风遥送，借局之局，何不可用？
　　“好计谋，好手段。”白承璃冷笑两声，霍然起身，“真是让人忍不住想……”
　　钟详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那个向来散漫的御医脸上笑容依然不减分毫，眼里的光彩甚至更加明亮：“所以说……我们被莫依紫摆了一道？呵呵……真真是好，很好……好到，本侯非灭了他不可。”
　　“咳咳……白二哥若真如此意难平，亦并非不可再扳回一局。”晏幼辞咳嗽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却并不想说，只是转过头看着风间挽，“你留下与他们一起设局……”
　　“耶，少主人留下不是更好。”风间挽带笑的声音传来，腕间缭星飞速旋转着，显示主人心情正好。
　　“沈公子劳你送晏家小子去休息，风间阁主若是有事也请自便。侯爷身体可还好，谢公子也请留下，来人，去请南宫阁主过来……”白承璃看一眼目前的情况，飞速作出判断，同时头也不抬的走到地图边示意他们几人靠近。
　　晏幼辞看一眼目前的情况，觉得比起打仗是否会胜利，明显面对巫涵的震怒更严重些，虽然一夜间设计出“三百年内无人可破的机关”难度颇大，然而亦是不得不挑战的任务。
　　风间挽看看晏幼辞离开的方向，再看看在厅中忙碌的几人，想想觉得还是看晏幼辞的笑话更有趣，于是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写巫涵，因为，我还是不甘心他当个连脸都没有露的酱油党。
呵呵……主要是，他要出来干点正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