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72、一条商线

　　“你……挑起莫依紫之战意，是想弄得我们两败俱伤而后夏桓得利。”白承璃怔了怔，带些不可置信的语气问。
　　“风间挽，回阁内自闭五年，可有异议。”在一片惊慌声里，晏幼辞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少见的压迫。
　　“纵然身为天阁主人，然而卖国之罪，亦不可如此善了。”此地只钟详身份最是特殊，纵然晏幼辞意中极明显不愿再追求此事，然而钟详始终代表着皇族的利益，断然不会允许他如此处理。
　　“风间挽不曾卖国，他本就是夏桓皇族。”晏幼辞打断他的话，复转头看着依然笑吟吟不怎么当意的风间挽，“还有，他之目的亦不是挑起战乱让夏桓得利，他只是日子过得太无聊……”
　　“啊……还是少主人了解我，如我辈本应掌握天下风云人物，竟整天无聊到要陪着巫涵数星星的地步，有时候想想真觉得人生寂寂如死啊，只是……与少主人一起殉情难免有失水准有损颜面，而其他人又入不了我眼，让我连殉情的念头也没有。”缭星缭绕在他身边，依然是欢快地旋转着，表示即使面对如此情况，这位天阁主人依然心情正好。
　　“事实既成，战场之上，何要原因？无论风间挽是何身份，若无法解释如此行径，我便依大乾律法处置。”钟详只安静坐在原处，说出的话却带着天生属于皇族的威严，即使晏幼辞，亦无可反驳。
　　“既然如此，我有个提议，钟大哥你且看是否可行，风间挽虽然有失，然而幸而并非无法补救，便让他留在此处，我保证，他会比我们更乐意看着风间沐弦一败涂地。”晏幼辞一边扯着风间挽身边速度越来越快的缭星，一边扬起脸问钟详。
　　他自幼时便知道，风间挽腕间所绑缭星向来代表他之心情，若然缭星缓慢飞舞则表现他心情正好，若是静止不动则表示他在思考，而现在这种飞速旋转的情况，则表示这个人兴奋到极点正准备大干一场……
　　“我与承璃联手摧毁璇玑天阁的时候耗费太多内力，此时尚未恢复，恐怕不是一直修身养性的天阁主人之对手。”适时的，一直静静喝茶的南宫阁主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句。
　　“钟大哥，风间挽虽然颇有些不务正业而且为人处事极为不靠谱，然而自身立场原则亦有之，他既执掌璇玑天阁，此生便不会再介入到任何一方，因此，他之言行皆不会影响三国之安危。纵此事是他有意引导，便绝不可能改变战场局势，纵我们没有想出办法，他亦会随时阻止。”晏幼辞更加用力地扯着缭星同时狠狠将风间挽按在椅上转头对钟详解释。
　　“你们现在又抓不了他，何况有这位璇玑弟子作保，不如作个顺水人情，既可化解尴尬，亦有免费劳力一位，何乐而不为。”气氛沉闷的时刻，小信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冷冷的洞察以及讽刺。
　　风间挽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对他如何不利，依然巴在晏幼辞身边伸手拉着被他扯住的缭星，同时好心提醒他：“少主人，不要这么用力，小心缭星割伤手。”
　　他话音落的时候，晏幼辞倏尔收手，却依然有鲜血顺着掌心落下。
　　“哇……我提醒过你的呀……”风间挽兴奋地托起他的手，随手接过小信递上的手绢递他扎上，随及似乎想起来，拆开手绢转过头接过小信递来的药洒上，随及再扎上，然而似乎觉得扎得不够好，复拆开，又重新扎了一遍。
　　晏幼辞痛得闭着眼睛微微颤抖，一手握成拳按在桌上，努力作了几个长呼吸才勉强压住火气：“风间挽，伤我，便是挑上剑宗一脉，巫涵亦不会容忍你如此放肆。”
　　“哎呀，少主人不要生气，你看伤得不是很严重，你就不要跟我计较啦。”风间挽笑嘻嘻玩着他受伤的手，一脸的讨好的表情。
　　晏幼辞以未受伤的手捂着脸，只觉得丢脸到家：“风间挽，不要在外面丢脸，不要丢天阁主人的脸，还有，不要连璇玑天阁的脸也丢了……”
　　“哪里？怎会？好啦，不给你找麻烦。讷……这位，应该就是小侯爷吧。其实我真没做什么大事，只是告诉别人我的猜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嘛……不过，你要是认为这是很严重的事情，我就将功补过……留下来帮你们好啦。反正璇玑天阁也变成废墟而巫涵近来心情肯定不好，回去会死得很难看啊。”前半句还是义正词严的话到后半句又再次归类于带着闷闷不乐的低喃。
　　“这……”钟详低头皱眉，他自己亦是有伤在身，而南宫刚才话里意思自然是他与白承璃联手亦拿不下风间挽，而这里，已无其他人可以与风间挽一战。
　　“钟大哥，你纵不相信我和他，也当相信死去的像楚枷风冰清寂白屹之流啊……”晏幼辞对着屋顶翻白眼，道。
　　只小信在旁边非常不客气地嘲笑他虽然有意掩饰的动作里所表现出的意见：“呵……你们两人做人真是失败，活人竟不及死人值得信任。”
　　“孩子，有些时候不能太诚实，否则……”风间挽缭星缠住他的手腕将他摔出去，而后在咚一声后慢悠悠接道，“会让人恼羞成怒的……”
　　“罢了……既有小五担保，希望风间阁主莫让人失望。”钟详摇摇头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微微闭上眼睛，看样子是耗费了太多精神。
　　“嗯，既然此间无事，那我便去见四姐姐。”晏幼辞起身，向所有人一点头，笑道。
　　“也好，我便跟承璃说一下昨日的战事。”钟详虽然累极的样子，却依然强打精神坐起身摊开地图。
　　“嗯，我们也可顺便说一下天阁之行。那么便不陪幼辞你过去了，代我们向晏姑娘问好。”白承璃点了点头，也同意钟详的话。
　　“等我们谈完各自见闻，我会过去见晴诗姑娘。”南宫锦洛微微笑了笑，抬头道。
　　“讷，就是那位九箭拦住驭世不遗的美人？我陪你去我陪你去。”风间挽兴奋地拖着晏幼辞的手冲出去，在屋内的几人还能听见他带着炫耀得意的声音：
　　驭世不遗是绚光师弟的得意之作。
　　啊？弓名驭世，箭名不遗……
　　缭星现时还能拦住，再过五年怕是不行……

　　晏晴诗看到晏幼辞进来的时候并无多大动作，彼时她正跟龙情在喝茶，并非如何好的茶叶，毕竟西北境战场之上，因为几位主帅皆不在乎这些东西，故而奢侈品备得极少。
　　龙情微微向他举了举杯，晏幼辞便笑了笑坐到他身边，而风间挽而冲到晏晴诗身边坐下，迫不及待的问她：“美人，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真不考虑嫁我吗？”
　　晏晴诗直接忽视他的话，转而对着晏幼辞：“西北境苦寒之地，如何竟是把自己折腾到了这步境地。”
　　晏幼辞低下眉笑了笑，极难得的温顺的笑容：“哪里，呆了些日子，也不觉得如何难过。”
　　“自我见到你第一天，你便不曾受过这种苦。”晏晴诗看他不甚在意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替他叹了口气，她向来是果断强势的女子，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境况下的幼弟，还是如每一个疼爱弟弟的姐姐一样为他心疼着，“你在晏家时，所居之地，地引活水，夏引清泉以带凉意，冬引温泉自下而过，上铺水晶，再设地毯……如此尚还担心你之身体不能承受……如此一比，西北境……可真是……”
　　晏幼辞微微笑了笑，似安慰又似释然：“小五并非那么无用之人，四姐姐大可放心。”
　　晏晴诗微微笑了笑，也不知是否认同他的话，她站起来，想了想走到晏幼辞身边：“我亦不跟你废话，我此次来，除了陪阿情散心，还有一件事，你看……”
　　一卷羊皮纸卷递到晏幼辞面前，晏幼辞接过摊开，淡黄色的羊皮卷上纵横交错着各色线条、图案、地名……
　　其中最显眼处，是用明亮的红线标出的一条长线。
　　起于蜀地，止于雁卫。
　　晏幼辞霍然抬头看着面前的美丽女子，仿佛不可置信般，迟疑了许久才问她：“是……大……大公子的意思么？”
　　晏晴诗点了点头，自然也听出了他叫那个名字时瞬间的停顿，虽然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提醒他了：“大哥说，将此卷交到你手上的时刻，他便再也不是你之兄长。”
　　晏幼辞合睫，沉默了片刻，点头。
　　如若说此前还与晏家维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即使整个天下都知道他不再是晏家的小少爷，然而晏桦依然没有将代表晏家子弟的晏字玉收回，那么此时此刻，无论是他还是晏桦，都当做一个决定了。
　　起于大乾最繁华的蜀地，止于最接近西北境的雁卫。
　　那是一条商线，一条连接着中原与边境的商线，一条在战时能节省十分之三运送物资消耗的商线，一条独属于晏家的商线。
　　一条丝绸之路，泽被路上数十国。而这条商线虽不及其珍贵，亦是连接中原与西北境的要道，何况沿途定然还有晏家数百年经营的驿站等设施。
　　而晏桦将这一切送到了他面前，所以，他再也不能与晏家有任何关联。
　　因为，一旦他输了，与他有着如此深厚关系的晏家，必然首当其冲成为各国的焦点。
　　可晏桦依然要赌，他要赌有一天，四海靖平，河晏海清，他的幼弟能如许多年前那一个月夜一样，一身清冷，一袖冷香的，出现在金陵晏家的大门之外。
　　不惜打破这种暧昧不明的光景，逼近他们彻底分别的日子……
　　晏幼辞将那枚晏字玉放在手中把玩，看着反透着阳光的“晏”字，最终一笑，将玉递到晏晴诗手中，仰头看着晏晴诗，笑容里有些天真狡黠：“四……我只是暂时寄存在你那里哦。”
　　晏晴诗亦是一笑，笑容里多是洒脱的味道：“自然，来时大哥有过叮嘱。”
　　晏幼辞握着腰间那颗名为“君临”的珠子，眼里慢慢聚起了难得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牧清涯，我用我一生最珍贵的东西陪你作赌，你不可输，因为晏幼辞输不起。

作者有话说

　　已经改过虫子了，唉……错了好几处呢，幸而你们指出来了。
忧默默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