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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暗潮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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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当晏幼辞对着桌面的信笺斟酌如何才能约见沙尔卡的时候,反而先收到沙尔卡的来信,而更巧的是,沙尔卡同样是约见他,约定的地点定在三央之地。
晏幼辞自然欣然赴约,而与他一起前去的还有沈诺及水寒遥派给他的侍卫长韩奇。
晏幼辞初见到韩奇的时候还有些小小的惊讶,不曾想西北境之上,竟然再遇故人。
那个新任的侍卫长亦是激动万分,只是叫他小公子,却并不知他的名字。
沈诺问起原因,晏幼辞只笑笑,边坐上前往三央之地的马车边回答他,不过是以前与他有一面之缘,阿楠曾举荐他参加“荃阁之试”。
见到沙尔卡的时候,晏幼辞不得不说自己小小的惊讶了一下,那个印象中一直以来于严谨中带着微微的冷冽,犹如上好丝绸上放置着的玄冰的年轻人,现在脸上居然有了清浅却可见的笑容。
晏幼辞在沙尔卡特意为他准备的地方坐下,沈诺与韩奇在他身后坐好。
而他与沙尔卡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泾渭分明。
“咦,沙尔卡摆出如此阵势,我好怕我来赴的是鸿门宴啊。”晏幼辞先开口,是一惯的不正经的语气。
沙尔卡笑了一声,摇摇头明显对他的话不怎么赞同:“三央之地是少爷你的地盘,你若都怕了,我岂不是该立刻离开才能自保?”
“呵……废话少说,你约我来,何事?”晏幼辞打断两之间带着暗潮的谈话,带着笑意道。
“单纯找少爷来喝茶。”沙尔卡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送上香茗。
“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一分受宠九分受惊啊。”晏幼辞端起茶喝了一口,话里也不知几分真心。
“少爷也会心惊?我倒是真想看看。”沙尔卡静了片刻,又抬头问他,“浮冰和爱兰特尔都在,你可要见他们。”他说完,哼笑一声,也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毕竟,见到了他们,你也多几分与我谈判的筹码。”
“何必,我当年就说过,若我死了,三央之地就是你的。”晏幼辞笑眯眯开口。
“少爷的意思是,只要你还活着,三央之地依然是你的。”沙尔卡冷笑着接道。
“咦咦,沙尔卡你真是我的知音啊,如此闻弦歌而知雅意。”晏幼辞故作惊讶的看着他,笑容里面带着几分算计。
“哈……”沙尔卡勾起一抹冷冷的笑,“你便不能离开西北境?就算你在西北境获得大胜……晏幼辞还能得到什么。”他突然起身急走几步奔到晏幼辞身边,在韩奇想要阻止的时候,沈诺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
“这个天下,穷我与晏大公子之力,还有什么不能送到你面前,你为何要搅进来。”沙尔卡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问他。
晏幼辞淡定地喝茶,只是在沙尔卡快到逼到他面前的时候才放下茶杯抬头看他:“沙尔卡,你是打算收买我吗?”
沙尔卡冷笑一声坐回原位,顿了许久后才淡淡回他:“我找你来,只是想劝你离开西北境。”
晏幼辞因他的话而沉默了一下,只是低头喝着杯中的茶水,两人都不说话,直到晏幼辞觉得自己可能喝不下去的时候沙尔卡才开口:“你……”
“嗯,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来问问三央之地可不可以支持我们的粮草。”
“哈?少爷你在开玩笑?”
“哪里玩笑,沙尔卡,我可是非常有合作的诚意,还是……”他目光流转间带三分微笑七分冷肃,“沙尔卡……你不同意。”
“我如何敢不同意,毕竟,坐在我面前的少爷你,才是三央之地真正的主人。”沙尔卡带着冷冷的笑挑起一边的眉,眼里虽无杀意,但敌意已生。
“耶,沙尔卡不可怀疑我之好心啊。”
“当然,少爷的心地自是极好,真是设身处地的为沙尔卡着想。”
“哎呀哎呀,既然沙尔卡你明白,那……你不会反对吧。”
“哼,若我执掌三央之地五分权利,我便不会同意。”
“咦咦,沙尔卡如此说……”晏幼辞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眼里眉稍都是满满的得意。随及却又故作失望的叹了口气,“唉,难得少爷我还想了许多理由说服你,如此轻易答应会让少爷少了很多成就感。”
“既然少爷如此期望,要不要我让你多些成就感。”
“呃,这倒不至于,只是……”晏幼辞瞄一眼他严肃冷俊的面容,“我实在不知道你几时这么大方了。”
“我自然不可能如此大方,所以决定提出一些条件。”
“条件?”
“自然,我答应三央之地为西北境提供粮草,但是……”
“停,少爷最讨厌但是,明明希望在望,一个但是就峰回路转。而往往,转的都是绝路。
“哈,少爷不想听?”沙尔卡虽然在问,然而分明不曾给他反对的权利。
既然晏幼辞能对他施压,他如何是任人宰割之人,如此大礼,自然要一分不差的还回去。
“三央之地的粮草,不能只供应西北境,我要所有粮草的七成。”
“这样不公平啊,沙尔卡。”
“哈,那少爷便什么都得不到。”沙尔卡冷冷一笑,眼里却并无笑意。如此强势的态度,已是不许任何的拒绝。
晏幼辞叹了口气,曲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想什么,最终笑着摇摇头,与他商量:“沙尔卡,不如再加一成?”
“成啊,将那一成加在我这边如何?”
“呃……”晏幼辞咳嗽一声,并非不知道沙尔卡给他三成粮草便已是极优渥的条件,然而既然忠君之事,自然要获得最大利益。
“浮冰何在?”晏幼辞咳嗽一声,转过头问。
“少爷有事?”晏幼辞分明问得极小声,甚至带着一点喃喃的味道,然而依然有人听见了他的话,并且很明显,刚才那个人是在屋外,因为现在,他才不过站在门边。
晏幼辞口中的浮冰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分明是执掌三央之地与中原贸易的实权人物之一,然而穿着却全部是平民的样式,简练的短打布衣,短上衣与长裤短靴,唯一显眼之处在于,他上衣腰侧缀着一条长长的淡紫色流苏直到膝盖,上面挂着一块淡紫玉琚,随着他的动作,紫色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淡紫弧线。
他的头发也只是松松在背后以布带系住,看起来并不如何英俊,是典型中原人的样貌,若站在其他人面前,唯一突出的,应当就是那不属于他身份的朴素简洁。
“这嘛,只是交流一下而已。”晏幼辞似乎不曾料到他会进来,却也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走到门边与他一起出去,在外面低低谈论着什么,屋中众人只能看到浮冰一边带着点敷衍态度的点头,一边回他一些话。
到后来,便看到浮冰抬起一只手示意晏幼辞不要说话,自己则抄起腰间紫色流苏防止它落到地面,随后毫无形象的蹲在地面捡起树枝在他面前划着什么,不时抬头确认晏幼辞能否听懂,完全不同于刚才听晏幼辞说话的敷衍态度。
等到晏幼辞再次跟他一起进来的时候,就见沙尔卡似笑非笑的挑挑眉,看一眼浮冰道:“少爷,若想我再让一成倒也并非不可以。”
“咦?”晏幼辞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刚才与浮冰谈过关于三央之地现存粮草医药等事情,浮冰对此并不如何有兴趣,直到后来他问及若是自己最多能从这里提走多少粮草时,浮冰才当着他的面在地上演算最大的可能性。
得出的结论是,沙尔卡肯给他三成粮草已是极给他面子。
毕竟连晏幼辞也不能否认,三央之地虽然由他投资,但这数年来,为此付出心血的人,叫沙尔卡。
“由中原运来的物资,只要大乾出足了价钱,我自然也不在乎卖给你们。”
晏幼辞低敛下眉,沙尔卡提出如此优渥的条件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说是出钱购买,然而……现在战争打响,这些东西往往是有市无价。而只一个晏幼辞,虽然沙尔卡从来不曾说过他占了三央之地收益的几成,然而,那个数字必定是极可观……
晏幼辞并不愿意解释成沙尔卡将他当作朋友或是其他,因为,即使他们此时能坐下一起说话,也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有兵戎相向的一天。
从他决定站在牧清涯身边的那一天,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立场。
晏幼辞努力否决掉那些让他感动的情绪,抬起脸时依然是一贯的精明算计:“另外我还有个提议,我相信你一定有兴趣。”他不待沙尔卡询问就自己说出来,“讷,我决定跟莫依紫大战一场。”
“哦,莫依紫几时让你看不顺眼了?”
“哎,沙尔卡你怎会怀疑我的良苦用心,我偶尔也会想要保家卫国啊。何况我中原人才济济,对付一个莫依紫完全没有问题。”
“是嘛,我怎不见你人才济济的中原拿下北昭。”
“这嘛……我的提议就是,沙尔卡,你不妨等我与莫依紫两败俱伤之后再来打扫战场?”
“果然是不错的提议,少爷你想葬在西北境还是中原。”
“这嘛,沙尔卡倒是不用费心,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没有机会考虑这个问题。”
“我就知道少爷不会这么容易让我坐收渔翁之利。”
“哪里是少爷不成全,我与你如此情谊,自然希望你能一举攻下大乾北昭,我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黄雀?”
“正是那位尚小你一岁的小王叔风间沐弦。”
“果然是好大一只黄雀。”
“正是如此,不知沙尔卡你有何对策?”
“少爷的建设不正是我的对策?”
“正是正是,沙尔卡你真是晏幼辞的知己啊。少爷只是建设你按兵不动。你大可怂恿风间沐弦前来,到时他若与我们两败俱伤,你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可……”
“少爷果然是打的好算盘,我若不出兵,风间沐弦如何肯,若我们皆不出兵,那少爷真是用心良苦,良苦用心。”
“咦,沙尔卡不要太过小气,我可没想这么多,还是沙尔卡想得长远啊。”
“哼,这句话说出去,能有几人相信。”
“一计定两军,果然是风间挽口中最出色的璇玑弟子。如此人物,还是除之为妙。”淡漠声音传来,不同于在场的任何人的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声音。
晏幼辞只看到银色的刀光在眼前连成一片,而等他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回过神的时候,便看到紫色衣衫的男子挡在他面前,而正对面,银衣的贵族男子手中两柄原本当削断他脖子的弯刀尽皆被挡住,其中一柄已经断裂,看情形,两柄弯刀分别被沙尔卡及面前的紫衣男子挡住。
“风间沐弦,你欺人太甚。”在所有人开口之前,沙尔卡带着明显震怒的声音响起,他狠狠甩开那个与他相貌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手中的弯刀,碧色眼眸里是清晰不快。
“风间兄,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如此手段,未免不妥。”刚才替晏幼辞挡了一刀的年轻人转过头,晏幼辞看到了一张与白承璃七分相似的脸。
正是被称为“帝国双壁”之一,“帝国第一武将”的白承琉。
西北境的环境并没有磨掉这个人的习惯,依然是一身华贵紫色的长衫,上面绣枫叶纹,墨色长发缀白玉带,腰间挂昂贵玉环。只手上握一柄墨色长剑。
晏幼辞第一次见他用剑,虽然以前就觉得此人不好对付,然而现在看他用剑,才更深刻的了解当初那种仿佛下意识的产生“不要与他为敌”这种思想的来源。
不握剑的白承琉浑身已是带着一种浓浓的压迫感,而手中握住剑的白承琉,便于这种压迫感里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气。
那是将三千大世界都不放在眼中的倨傲,亦是敢一人独战天下的不可一世。
风间沐弦并不反驳,只是淡淡收回依然完好的那柄弯刀,他挑眉,晏幼辞这才注意到,不同于沙尔卡那种仿佛天成般带着无懈可击的王者风度,这个人是天生战场上的强者。
只一眼,沙尔卡虽然带着军人的严谨,然而更带着天生高高在上的倨傲。
而这个人,就仿佛是为了战争而生,他身上丝毫没有属于皇族的疏离,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可以相信可以追随的坚定。只他一个人的气势,便足当千军万马。
“白兄以为我如此做不妥?”风间沐弦在他们对面坐下,问,声音也是淡漠的,带着沉重的异族口音。
“自然。”白承琉在他身边坐下,同时不动声色将晏幼辞推到自己身后,随及笑眯眯的回答他,“我若是风间兄,根本不会让这位小少爷有见到央主的机会。”
风间沐弦闻言笑了笑,竟似颇赞同:“白兄所言不错,是我有欠考虑。”
“风间沐弦你怎会在这里。”沙尔卡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问。
夏桓的小王叔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看着这位尚比他年长一岁的子侄脸上清晰的不快表情,微微摇了摇头:“因为我夏桓最有可能成为新王的人前来面见大乾的使者,而挑选的地点又是三央之地这块明显不敏感但因为是你们便显得敏感的地方,所以,本王不得不前来一观。而一观的结果就是……本王觉得,有必要杀了这位晏小少爷以绝后患。”
“风间兄此言太过,白承琉在此……”他也不管是敌是友,目光一扫所有人,淡色薄唇里面吐出两个睥睨天下的字眼:“谁敢!”
“哈!”风间沐弦冷冷一笑,单掌击向长桌,以花檀木所制的长桌竟然向白承琉身边滑去。
白承琉同样冷冷一笑单掌抵在长桌另一边,两人之间暗潮汹涌,流动着的无形劲气越演越烈,到最后竟致站在他们身后之人都被迫向后退开数步。
激烈的气流逼得两人长发长衣舞动,到最后甚至有飞旋着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猛烈冲撞。长桌初时以所有人都可见的缓慢动作左右拉锯着,上面的茶具甚至一下下跳动着,最后似乎是被两人逼得太狠,不仅茶具,连长桌本身都上下跳动着,然后,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轰然炸开。
被爆炸所产生的强烈气流冲撞,白承琉却不退反进,言语间大是张狂:“风间兄,既然此间事了,我便带走这位小少爷。”
风间沐弦一时被气流冲击得脸色带着淡淡的苍白,然而看到白承琉虽然语气张狂,脸色亦比他好不上多少,便也释然:“白兄客气,他日战场之上,定然讨回。”
“风间兄才真正是客气,如何竟是我占了便宜,我可是帮风间兄带走这位在此妖言惑众的祸害啊,风间兄不领情便罢,如此出言恐吓,难保白承琉心胸狭窄,少不得他日于战场之上讨回今日言语争锋啊。”白承琉岂是易与之辈,闻言将风间沐弦的话不动声色的还给他。
他说完,长袖拂动,淡淡一瞟晏幼辞,眼里神色似笑非笑,也不说话,负手于后一身傲岸地走了回去,其步态之悠闲,仿佛前来三央之地赏花踏雪一般。
晏幼辞想了想,觉得既然与沙尔卡该说的话也已说完,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虽然他觉得,如果留下来,一定可以看到一场叔侄决裂的好戏,不过,前提是有命看到才好。
沈诺的想法与他一样,在晏幼辞刚刚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与他并肩离开,走到外面的时候果然见到白承琉在外等他,同行的还有一些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