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3、刎颈之交

　　楚辞对于他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表情依然是初见时的优雅从容。晏幼辞一度以为他的长兄是他见过的最优雅的人，可是见到楚辞后，虽然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这个人的优雅，才是真正的天下无双。并非说他就一定比别人更优雅，只是他的优雅却与别人完全不同。
　　他的优雅，虽然表现在一举手一投足，然而却都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仿佛天成的风度。没有任何后天加之修饰或培养的痕迹。仿佛他一出生就是这种的优雅，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风度和魄力。
　　就如同他衣上绣着的香草纹，那是古老如同图腾一般的典雅，是慢慢的沁入心神的风度。是古老水泽之畔的神灵，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投来的沉默一憋，他自己尚未发现，却已在瞬间倾折了千万人的眼。
　　“幼辞，你来了。”依然是上次见面的小亭子，楚辞的神色却比上次要高兴些，故友相访，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有事。虽然他并不会将这种高兴太过强烈的表现出来，却依然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喜悦。
　　然而晏幼辞却微微皱起了眉，这样熟捻的语气，仿佛是相识已久的挚友，于长久游历之后的突然归来，一直认定再不会有任何人为自己停留，却蓦然发现于灯火阑珊处依然有道影子沉默的等待着自己。并且一直在等待，从来不曾厌倦亦不曾离开。
　　“我来，是来还……”他话未说完，容叔已急急跑了进来伏下身在楚辞耳边低低说了什么。
　　楚辞好看的眉目略略皱起，让他一直以来犹如不识人间烟火气息的形象略微的带上了一点人气。
　　晏幼辞看他为难的模样，终于还是决定作出让步：“楚大哥，若是你有事，我……”
　　“不。”停了一下，楚辞清浅一笑，依然是令人怦然心动的神态，流云般优雅，香草般高华。他略侧过头望向容叔，笑容依旧，声音却坚定，“告诉表哥，我有重要的客人，所以不能去。”
　　“可是……”容叔似乎有些为难，目光犹豫着扫向晏幼辞又望向楚辞，“少爷，表少爷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楚辞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却依然没有半分打算离开的意思：“我知道，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其实楚……”晏幼辞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楚辞已经微微向他摇了摇头，于是晏幼辞最终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容叔看看他们，终于一跺脚离开。
　　为他斟上一杯茶，楚辞的声音轻轻浅浅的传来，悦耳动听到足以让人沉醉：“我新做了些绿茶，你尝尝可还喜欢。”
　　晏幼辞依言接过他递来的茶，袅袅茶烟腾起，遮住了他的表情，淡淡的茶香却顺着茶烟飘入鼻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闻了片刻茶香，晏幼辞才轻啜了一口，绿茶所特有的清爽香味沁人心脾，晏幼辞半合上眼睛，片刻才睁开，眸中带着笑：“绿茶种类虽多，我喜欢的却没有几样，而这种墨江云针却是我极爱的茶。只是喝到今天才知道，以前喝的，竟都是白喝了。”
　　楚辞淡淡一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轻柔的问：“幼辞还喜欢哪些茶，下次来时，我可为你准备。”
　　晏幼辞半侧过头想了想，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早点结束这个话题，却不忍心打断对方的兴致，只有接着他的话题：“绿茶里比较喜欢的大概是墨江云针、云海白毫、普陀佛茶，乌龙茶里武夷岩茶、闽北水仙也不错，其他的，似乎并无太大爱好。”他说完，突然一笑，略有些得意的抬起头看着楚辞，“其实，我并非如何喜欢饮茶，不过却极喜欢煮茶。”
　　“嗯？”楚辞脸上始终挂着清浅的笑容，虽然浅淡，却足以表现出主人略不同于平时的愉快情绪。
　　晏幼辞愉快的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饮茶修身，煮茶养性。”
　　“呵……”楚辞轻笑，颇为愉悦的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提议道，“如此，不妨你我煮茶烹茗，闲谈一番如何？”
　　楚辞的提议永远无法拒绝，并非因为不能拒绝，而是不忍心，即便如晏幼辞，亦不忍心破坏那个天人一般的男子脸上的希翼表情。
　　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何况，似乎……这也是个不错的提议。
　　于是两人围坐于小亭中，面前摆放着上好的紫砂茶具，晏幼辞一一摆好闻香杯茶盅等等茶具。
　　他的动作虽不及楚辞优雅，却自有一股属于他的独一无二。
　　两人一边煮着茶，一边慢慢的说着话，并非如何重要的话题，却让人觉得心情无比放松愉快。
　　晏幼辞眉眼间都带着浅淡的笑意，虽不若平时明显，却显然比平时更接近快乐的真意。楚辞也在笑，他颊边梨涡深深仿佛盛满欢愉，只一荡漾，便满满的都是幸福。
　　晏幼辞似乎一时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只是微笑着跟楚辞讲一些旧时见闻，他虽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大部分时间都在金陵晏家修养，然而趁着身体略微好些的时候，也会离开晏家去各地游历，他的游历完全不是为了增长见闻，只是为了看看这大好河山罢了。
　　只是……想看看不曾看到的风景，不让生命留下遗憾，或者说，尽力的，让生命更绚烂一些，让目光更广阔一些。
　　楚辞微笑着倾听他说话，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说到兴起处，两人便相视一笑，犹见知已。
　　“请！”晏幼辞执起茶盅送到他面前，楚辞接过揭开上面覆盖着的闻香杯轻轻放于鼻下，就闻一阵清香沁骨而来，较之他刚才泡的墨江云针滋味更好上几分。
　　“幼辞还说以前喝的墨江云针是白喝了，这句话当是我说才对吧。”楚辞轻泯了一口茶，笑着望向他，眉目间依稀有些遗憾。
　　晏幼辞轻笑摇头：“当真，不曾欺你。只因我极少为人煮茶。何况……即便煮，亦是不喝的。”
　　“为何？”楚辞放下茶盏好奇问他。其实他是个很简单的人，喜欢好奇都摆在脸上，一眼就能看透，如若再有人跟晏幼辞说这个人是深沉机智的楚门门主，那晏幼辞只怕要去找那人麻烦了。
　　可是，即便晏幼辞也不可否认，这个人，面前这个看起来一眼就能望到心底的男子，的确是最有嫌疑也是最有能力成为楚门门主的人。只要……只要，他是那个人的后人。然而他却不想现在就询问这个问题，不想要立刻就破坏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心情。
　　他虽总在笑，然而，笑意真正到达眼底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将笑当成了习惯，当成了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可是至少在他面前，他面前的人笑得真诚，没有半分虚假或阴霾，他的笑容也就不自觉的多带上了几分诚意。
　　“一人喝茶，太苦，然则，想找个知己喝茶，却太难。”晏幼辞淡淡喝了一口茶，答。
　　气氛本如此融洽欢快，却因为他突然的话语而带上了一丝凄苦的味道。
　　晏幼辞自知失言，略呆了呆，不再言语。他并不是喜欢将自己内心想法告诉别人的人，大多数时候，别人看到的，只是他想表现在别人面前的样子。但真正的晏幼辞，却隐藏在内心最深处，无人可以触及。为什么，会对一个相交不过数天的人袒露心思，内心真正的想法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就说出了口，这不是晏幼辞应该做的事。
　　楚辞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茶盏，他语气突然轻快了起来，似乎是想要安抚晏幼辞的情绪，声音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信仰的力量：“有人相交经年犹不相知，有人于一回首间得见知己。”
　　晏幼辞略怔了怔，似乎无法明白对方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许是明白，却不敢承认。
　　就见对面神灵般的男子为两人各自续满了茶，举杯相邀：“知已难寻，红颜易老，愿与君交，是为刎颈。”
　　晏幼辞霍然站起，大概是楚辞给他的震动太大：他今日本是打算将对方送给他的昂贵礼物退回，却不知为何陪着这个人煮茶烹茗；他本是打算与对方闲谈风月，却不知为何会变成对方举杯相邀，邀为刎颈之交。
　　而这个人，或者会是他最大的敌人，是他即将终结生命里因为保护而想要除掉的一个人。
　　可是，也不曾有人能如他这般陪着他说话，如他这般与他交谈间各见华章。
　　晏幼辞何曾惧怕，晏幼辞何曾怯懦，晏幼辞何曾退缩于命运之前？
　　白衣的少年毫不犹豫的举杯，清脆一声清响，自两人相碰的杯间传来，便是——知交不悔！
　　两人相视一笑，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