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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星辰陨落 ...

  •   晏幼辞就那样静静的坐上水上回廊下,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直到他终于惊醒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晏幼辞依然不回头的笑了笑,仿佛知道霜欺寒依然会在他身后一样:“那么,去请陌过来吧。”
      “已经这么晚了……”霜欺寒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拒绝他,然而不知为何,在这句话说出来后,那个少年只是静静的站了半晌,却依然转身向着隐在夜色中的回廊深处走去。
      晏幼辞歪着头看身下的流水,突然安静的笑出来。
      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飘飘然的落下,轻轻的吻上他的脸颊,在苍白如玉脂的脸上留下一滴水痕。
      “雪……”
      许久前,他的母亲死于一个雪天,自此他孤身飘零;而又有人,于暴雪之日,以倾世之势,七天长跪,为换他一线生机;而后,于某一个大雪初晴的月夜,他以稚岁前往金陵,成为世人眼中的玉狐公子;再之后,他于某一个雪日里,遇见了牧清涯,从此,命运开始出现转折……
      晏幼辞无声的笑了笑,眸光闪烁间,带着清晰如同初年的单纯愉快:“真的,很好……”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女子半跪在他旁边,将一碗腾着轻烟的药送到他手边:“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再是当初的样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女子的表情安然,既无痛苦亦无快乐,只是陈述。
      晏幼辞接住闪烁着美丽幽蓝颜色的药,摩挲着薄薄的透着冷光的碗壁,又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长发:“陌,你一直是这样的人。勇敢,坚强,果断,睿智……”
      陌低头,唇角似乎是扯动了一下,却泛不起一个笑容。
      “能直面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并努力的倾尽一切去获得,这,如何不是让人敬佩的品质呢。只是晏幼辞始终没有你勇敢,我需要顾忌那么多的东西……”那个少年淡淡的饮一口依然腾着轻烟的药,继续说下去,“然而,我却感激这种顾虑。”他本来一直面对着前方说话,此时却突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直视着她的眼睛,极清晰的道,“那至少证明,我此生,尚有可以珍惜之物,尚有人,能成为晏幼辞的弱点。”
      “是啊,少爷何尝不是幸福得让人嫉妒。”陌顺从的半跪在他身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道。
      晏幼辞也不知是否听见,收回自己的手凝视着她,语气轻柔却带着隐约的苦笑:“是药三分毒,是情三分怨,即使曾经再怎样坚定的感情,终于有一天,还是……会背道而驰吧……”
      听着这样含意模糊却意有所指的话,陌突然就无端气恼起来,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明明看起来只是个孩子,眸子深邃却胜于成人,被这样的一双眸子注视着,让所有的人在他的面前都无所遁行。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思所想,然而少年却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只是安静的端起药碗,看着闪烁着美丽神秘颜色的药液轻轻笑了起来,他略低下头,碎发遮住眼里的情绪,让人无从了解他的心意。
      陌只是安静看着他,也不说话。初冬的第一场雪飘零而下,渐渐地将庭院染上了一层幽白色。
      晏幼辞静静看着药碗许久,看着液面上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子,不知为什么,却突然微笑了起来,握住药碗的手略一抖动,蓝色药液上映出的影子荡漾开来,片片碎裂,如同过往那些坚定的感情。
      他双手捧着依然腾着微微轻烟的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逐渐被覆上白色的庭院,轻声喃喃着什么。
      直到药碗里剩下最后一点药液的时候,晏幼辞才停下来,他仿佛再也忍不住的微微咳嗽起来。一手捂胸,另一手似乎是再也没有力气,手中的药盏跌入身下的流水中,薄薄的药盏在水中飘浮着,里面的液体映着雪光,在朦胧的夜色中,美丽得不真实。
      晏幼辞似乎是怔了怔,看着闪烁着冷光的药碗在池中打了几个旋,而后被突然蹿出水面的锦鲤顶翻沉入水底。
      陌与他一起看着,却突然轻声笑出来,分明是笑,却比哭还要悲伤:“我竟然……我何以……”
      晏幼辞轻轻叹了口气,半侧过身抱住陌的肩头,语气分明是那样温柔,然而里面却带着隐约的得意,他说:“陌,如你所愿……”
      他放开陌冰冷颤抖的身躯,微笑着理了理衣襟,带着模糊却可见的笑意:“陌,此后,你可得解脱。”
      紫衣的女子咬住嘴唇看他,看着他在夜色中不怎样明晰的笑容,努力握手成拳,才能克制身体激烈的颤抖。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她错了,那个少年,何曾算错了任何事情。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拆穿她,却依然如此包容着她的背叛。
      “为什么?”许久后,陌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带着难以克制的激烈感情问他,“为什么!”
      晏幼辞无声的笑了笑,安静的推开她的手,直视着这个带着几分疯狂神色的女子,以平静到极致的语气笑出来:“这,算是背叛吗……”
      他似问似答,陌却因了他这句话而瞬间静下来。只是怔怔看着晏幼辞含笑的脸宠,任由眼泪冲出眼眶。
      这个向来果敢坚毅的女子,因了他的话,而崩溃般的捂着脸伏在地上痛哭出来。
      这是背叛吗?
      这如果是背叛,那么她岂不是背叛了她曾经记忆里最美好的一切,那些少年时代的坚持,那些发誓永远会保护的人……
      这如果不是背叛,如果这都不是背叛,那么晏幼辞是不是告诉她,他甚至连背叛的资格,都吝啬施舍于她。
      晏幼辞安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样子,似乎是想做些什么,然而最终,他只是紧了紧皮裘的领口,低头盯着自己腕上从来不曾离身的蓝色腕巾,以几乎无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喃喃:若无法原谅,便唯有忘却。
      陌跪伏在地面,咬着唇不让自己的眼泪继续流出来,然而却依然无法控制般痛哭出声,那个美丽的女子侧过头盯着他,带着明显的恨意:“为什么,到现在还要这样……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让我怎么可以忘记自己做的一切,让我怎么有资格原谅自己!”
      晏幼辞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的叹了口气。而后收回手静静看向遥遥不可知的远方。
      陌半跪在地上哭了一场后,安静地擦干净自己的眼泪,慢慢支撑着站起来。
      她本就是坚强的女子,即使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一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片刻就恢复了惯常的镇定。
      她静静站直,背对着晏幼辞。冬天的冷风夹带着雪花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冷得人心底发寒。
      而陌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依然是那个坚强而勇敢的女子。
      晏幼辞抽出一直别在腰间的小紫笛,轻轻的吹一支送别的曲子。
      而那只名为寻的鸟儿仿佛是被召唤而来,银色的眼睛看向晏幼辞而金色的眼睛看向陌。
      只有过去的晏幼辞,还有将来的陌,这就是它的答案。
      那些过去,淹没在它的眼底,无人可以看清。
      世事变幻,人世成空,一切的一切,都终止在这个冬日的暮色里,无论是曾经的欢喜,曾经的忧愁,曾经的挂念,都再也无人问及。
      和着熟悉的笛音,陌背对着晏幼辞,一步步离开少玉渊王府,也将过往的一切,抛诸脑后……
      在陌刚步出回廊的时候,晏幼辞笛音一断,捂住自己的唇低低咳嗽起来。而有一个少年犹豫了片刻,终于自暗处走出来扶住他的肩膀。
      只是看到他的脸色时,霜欺寒却还是忍不住悚然一惊,少年人扶住他的手都颤抖起来。
      自他看到晏幼辞的第一眼起,这个比他尚大不了几步的年轻人脸上向来是苍白病弱的表情,然而现在,他分明看到晏幼辞脸上泛着正常的暖玉光泽。
      然而这样的脸色出现在晏幼辞脸上,就已是最大的不正常。
      霜欺寒突然按着他的肩膀失声叫出来:“你!你……”
      晏幼辞无所谓的任由他扶着,只是低低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笑出来:“我之弟子,这岂不正是你之希望。”他伸手握住霜欺寒的手,不知为何笑得那样明朗而愉快,“晏幼辞已实现答应你之事情,纵横弟子以谋为本,小寒做得很好。兵不血刃,正是兵法的最高境界……”
      “不,不……”霜欺寒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有些无措的想要解释什么,然而最终却只能颤抖着重复着这个字。
      晏幼辞静静看了他片刻,微笑着摸着他的头,带着几分欣慰的神色:“小寒……”他伸出自己的手腕解下从不离身的腕巾小心的系到他腕上:“你一直好奇,为何我说这腕巾系住的是罪恶,然而此时此刻,我终于能解开它,如何不是一种解脱。原因,又哪里有那样重要。我只希望,你此后一生,不再重复我之道路,晏幼辞纵然不悔,却自觉此一生并不值得别人重复。而你,又想要用它遮住些什么呢……”
      霜欺寒看到他裸露的手腕间,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如同不可磨灭的过往一样刻在他腕上。
      而听到他最后的叮咛,面对着这样的晏幼辞,这个一直表现得那样成熟稳重的孩子,终于变得无措起来。
      他摇着晏幼辞的肩膀,颤抖着声音大声吼出来:“荼蘼花事,荼蘼花事……沈大哥说过,你有一颗荼蘼花事,拿出来拿出来……”
      晏幼辞安静看着他,低眉笑了笑,抬起手臂轻轻按上他的肩膀。那个刚才还焦躁不安的少年瞬间停下来,转头盯着他墨色的眼瞳,看他那样镇定而无所谓的笑容,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带着隐约的颤抖:“你,你把它,给了……谁……”
      晏幼辞只是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最后,他终于挥挥手,以霜欺寒从来不曾见过的张狂傲慢笑出来:“我此一生,已无遗憾,生死之事,亦在我指掌之间……”
      霜欺寒无力地坐倒在他身边,静静看着晏幼辞将小笛放在身侧,而后倚着回廊慢慢阖上好看的眉眼。
      他唇角甚至带着一抹笑,安然而恬静,如同睡去一般……
      霜欺寒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自最初的无措到之后的悲伤直到最后的镇定……他呆呆看着初冬的第一场雪花悄无声息的淹没晏幼辞的紫貂裘角,并顺着裘角想要向他衣襟上爬去。
      霜欺寒小心翼翼的以衣袖扫掉他身上的落雪,然而雪花越来越大,到最后的时候,几乎将晏幼辞半个身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黑色衣衫的少年突然咬住自己的拳,低低叫出来,然而嘶吼着的声音如同哽在喉间,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
      他跪在晏幼辞身侧,颤抖着清理飞到他身上的雪花,最终却颓然的跌回地上。
      泪珠一颗颗落下来,滑到被咬住的拳上,而后顺着拳滑落到腕上,而更多的则是跌到名为缚灵的腕巾上,又慢慢的被腕巾吞噬。
      终此一生,这个少年都无法忘记,那一年初冬的第一场雪花,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带走。
      而曾有人,以缚灵之腕巾束住他的手腕,询问他想要以此掩盖什么。

      位于大乾宫殿的最深处,站在梅树下的年轻皇帝,模糊间感觉一片雪花飘落肩头。
      他恍惚记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与他初次相识于梅树下。
      那时的少年,
      皎皎如长河照月,泠泠若仙人逸渺。
      万千雪色梅花,铺成了他生命的色彩。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那一场十二月的雪,而今天,恍恍然如同过去的还原。
      彼时,有人,将那颗星辰陨落的消息带来,已经端坐于皇位上的帝王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而后屏退所有人,怔怔的,看着殿外初冬的雪花,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腮边。
      他们并肩相互扶持着行走了这么多年,然而一切最终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仿佛一场轮回。
      生之轮回,死之终结!
      青衣金冠的年轻皇帝独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竟然记不起那个白衣少年的容颜。
      白的衣,白的颊,衣如雪,面如雪。
      人面寒衣皆似雪。
      这就是记忆中的所有,却再也寻不见。

      而彼时,有人,于大漠飞雪之中,打开那个小小的锦囊,取出一片紫色的笺纸来。
      生当复来归
      死当长相思
      原来那一日那个人心里是有隐隐的期盼,期盼他可以早早的发现她挽留他的心意。
      那么现在,他明了她的心意并如她所愿的归来时,不知她会不会有一丝的欢喜呢?
      想到这儿他脸上不由带起了一丝笑,然而这丝笑尚未完全在他脸上展开便已冻结,就仿佛是含苞待放的艳丽花朵,在将要绽放出璀璨光辉的一瞬突然枯萎化作了万千飞灰。
      如果上一句是希望他回去,那么……那么下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脑中千头万绪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有什么是他必须明白却又不敢明白的。
      而那个人,最终跪倒于大漠飞雪里,即使不曾亲见,却已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位于三国交界处于的璇玑天阁里,有黑衣红纹的年轻男子自长榻上坐起,微微叹了口气,有少年人在他面前铺开天演之卦,演算着天下的格局。
      年轻人只是无奈苦笑:星辰陨落,我之弟子,你新的少主人,已经诞生。
      而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落幕,属于另一颗星辰的时代,尚未开始……
      然则,纵然如此,这天下,却依然会按照他预想的格局走下去。平百年,定身后。
      明知是局却不得不心甘情愿的跳下去,并最终只能按照设局之人所预想的方向走下去,此为,终世之局。
      纵然他不知为何他之少主人会开终世之局,然则,十年之后,他定然可以看到终世之局想要保护的东西。
      哈,我之少主人,失去了你,人生突然,便寂寂如死。
      这样毫无波澜的人生,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十年后,看到你想保护的东西。

      那一场初冬的雪花结束的时候,那个传世少年也与世长辞,
      飘零的雪花遮住了一切过往,空白而又干净。
      他的棂柩送往皇陵时,苍天降下了百年来最大的一场皓雪。
      帝都长安的百姓静静立于长街两边素衣缟服为他送行。
      他所有的功过都落于史书上,化作大乾史上最璀璨的一页:
      神佐二年,少玉渊王薨,其时天降瑞雪,百姓素衣缟服为之送。
      太史公曰:人之大贤,莫若如此,与日月争光,可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星辰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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