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11、长命百岁 “你记得我

　　闻山进门时，屋内两人还在面面相觑。

　　少年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一只手停在脖颈间青紫的掐痕上轻轻抚摸，神色难辨地沉默看着端坐在他床边的女人。

　　谢雪意点头：“我掐的。”

　　闻言，少年的目光又下垂，似在打量自己胸口处怪异红线之上的另一道一夜之间忽然出现的拳头大的淤痕。

　　谢雪意继续点头：“我踩的。”

　　祝青书了然，直接问：“我昨晚做了什么。”

　　“……”

　　没得到她的回复，祝青书的眼神自然地看向了她身后的闻山。

　　而闻山收到他眼神的第一反应是看主人，犹豫道：“主人，小公子昨夜……”

　　谢雪意看了眼院外烧得乌漆嘛黑的残骸，毫无波澜地面对祝青书道：“你梦游了。”

　　“这院子我才住了四年，就被你梦游烧得只剩这间偏房。青书，准备赔钱吧。”

　　祝青书：“……赔多少？”

　　谢雪意笑道：“这是我一砖一瓦亲手砌的，你认为应当赔多少？”

　　祝青书不懂凡界行情，却知道黄金最为金贵，于是问：“黄金……千两？”

　　她摇头。

　　他便又加码：“万两？”

　　谢雪意哼了一下。

　　头回被人讨债，纵少年有所掩饰，还是带着尴尬，耳垂淡红，问道：“那要多少？”

　　“多少？”谢雪意道：“我亲手砌的房子是那些金银俗物可比拟的？我告诉你，这院子无价，多少钱也换不来，你一辈子都赔不完。”

　　祝青书问：“那要如何？”

　　谢雪意俯身靠近他，在离他只有两掌距离时停下，认真问：“我说如何你都答应吗？”

　　少年点头。

　　谢雪意得逞，笑吟吟道：“我只一个要求，你以后都得听我的。”

　　方才还显拘谨的少年沉默了。

　　谢雪意立刻冷脸：“祝青书？”

　　“好。”

　　就这一会儿，少年耳上的颜色已冷静散去，他神色自若地看着她，眸光澄净：“我答应你。”

　　谢雪意这才又笑起来。

　　山上一间偏房不够住，山脚虽还有间谢雪意从前住过的旧屋，但那间房子窄小简陋，也只有一个堂屋和一个卧房。三人商量了一下，谢雪意将闻山安排留在了山上，她和祝青书一起住在山脚旧屋里。

　　而旧屋堂屋和卧房的分配上谢雪意和祝青书也决定的很快。

　　谁放的火，谁在堂屋打地铺。

　　三人中，只有闻山有些不同意。

　　闻山对旧屋里的灰尘杂草有很大的意见，一进去就皱着张脸：“这间屋子……主人和小公子还是住山上偏房吧，这里由我住便可。”

　　谢雪意道：“别想了，就这样定了。山上那间屋子放一个人都挤，我和他两个人怎么睡得下。”

　　“那主人便与我换……”闻山还欲再说，被谢雪意看了一眼，于是又把话吞了回去，转而去推她们出去，“主人先出去罢，待我将这里收拾好主人再进来，这里太多灰了。”

　　闻山收拾旧屋，谢雪意和祝青书便在山上烧剩下的屋子捡还能用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魔气。”才触到余烬残木，祝青书便发现不对，看向谢雪意，“昨晚不是梦游，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雪意正在地上扒拉一块疑似是师姐以前送她的首饰，左右翻了翻，发现就是块普通的铁，失望得很，又听他说的话，马上便抬头反问：“什么意思？不承认了，不想赔了是不是？”

　　祝青书平静地与她对视，道：“我从不反悔。”

　　“而且，我记性很好。”他忽地顿住，又道：“今天说的话不会忘，以前说的话也不会忘。不管是说的还是听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刻意停了那么一会儿，像是在暗示什么一样，谢雪意眯了眯眼，只说：“那就好。”

　　祝青书道：“所以昨天我做了什么？或是……他做了什么？”

　　她没说话，祝青书于是又道：“你不必瞒我，他不止出来过这一次，半个月前他在秋月谷也醒来过，我知道我身上的蛊会变成什么样，也知道他选中了我的身体。”

　　他说话时谢雪意一直认真听着，等到他说完才开始反驳：“不是‘醒’。”

　　祝青书站在她身边挡住了光线，谢雪意蹲在地上的身体都被他投下的阴影遮住，可尽管如此，她的眼睛还是很亮，紧紧盯着他。

　　“不是他出来，也不是他醒来，是他该滚出去。你就是你，你的身体永远都是你的身体。他算个什么鬼东西，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都该成灰了还想抢你的身体复活，做梦。”

　　她提起就恨，说完又狠狠骂了那魔物两句，厌恶意味十足，杀意真切，祝青书似被她的直白吓到了，没反应过来一样，还提醒她：“魔族在我体内种下的蛊是用来召唤魔皇复生的。”

　　“我知道啊。”

　　谢雪意应完，忽然像是想起些事：“我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说过？”

　　她站起来，抬手指在他心口位置，沉声道：“我要让他滚回他的坟墓里去，把这张蛛网从你身上扒下来，谁都休想抢你的命，抢你的身体。”

　　其实谢雪意原本没打算同祝青书说这些的，磨蛊解法已被销毁，她先前也没有想到稳妥的法子，不确定一定可以解决之前，她绝不会给他无用的期待。

　　魔蛊彻底成熟还有四年，她本欲试尽天下秘法，用尽天下灵宝给他续命。正派无法，可世上还有无数禁术妖术，她不信找不出一条可以让他保持理智活下来的方法。

　　实在不行，以命换命把蛊换走也并非不可……这条禁术，她试过，而这本是她给祝青书准备的下下保底策。

　　可昨夜与那强行现身的魔皇交手后，她找到了另一则法子。

　　她说着，轻轻笑着，望着他道：“青书，你会长命百岁，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而非什么魔皇、怪物。”

　　她做惯了师姐和保护者的身份，如今说到动情处，下意识想像从前安抚关心师妹师弟时一样摸摸祝青书的头，可手才抬到他脸侧的位置，她被这比其他师妹师弟都要高些的个子唤醒，尴尬地想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手没能收回来，手腕被少年灼热掌心扣住，他握紧她的手微微往前又拉了拉，更靠近他的脸，也是个让她立刻注意到他的动作。

　　祝青书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听完她方才说的话后，他眼神更是执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灼热，又更像是极寒处的冰块，是刺骨冻人到极致让人产生了发热的错觉。

　　他问她——

　　“你还记得我，对吗？”

　　五年前寒冷的洞穴里，她替他输送灵力疗伤，也在误以为他睡着后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话：“臭小子，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你和小石都是好孩子，你们会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