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清》石头雀

1、谢雪意 他与师尊长

　　师尊走后第三月，秋月谷险些被烧毁。

　　谢雪意的眉上一刻还因师姐信中所记的那场没有亲眼见到也觉得难受的大火而皱起，马上又在读到师尊在某处给她留了东西时很快高兴地舒展开，眉眼俱亮。

　　实在急着念着，连夜冒雨赶去，可跟着师姐密信一路寻来的院子里并没有想象中会出现的东西。

　　一推就开的破旧木门，院内浓烈得要叫人拔剑而起的阴沉戾气，烦人的雨水遮挡住了视线，谢雪意抹了把脸，慢步走进昏暗的小屋后，又将出鞘的剑收了回去。

　　真真是一份大礼。

　　屋内有一人被绑束着用法阵封印在角落里，见有人进来，半抬起脸看过来，披散的湿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仅露出的一只眼睛如火烈烈，亮得瘆人。

　　可在看见她后，满屋暴躁的戾气忽地静了下来，那被封印住的少年目光似定住了，牢牢地，紧紧地，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仿佛在打量，在思考，她是谁。

　　谢雪意心情复杂地看着被封印在屋内的少年，瞧他冷漠的脸和满身的戾气，久久难以言语。

　　说真心话，其实师姐也没有说谎。

　　她无需多问，一眼便知晓此人身份。

　　师尊离去前不久，从魔界救出一个人，一个尚在襁褓中便被从父母身边夺走，十二岁时终于找到他的存在，却阴差阳错救回了另一名被困在魔界的孩子。

　　而那个错失和母亲相认机会的可怜孩子，后来又被转移离开，继续被困于魔界遭受魔族做蛊折磨，直至再度被母亲找到救出。

　　可不久后，母亲又因病离去。他也被魔气戾气缠身，受魔族种下的魔蛊折磨。距师姐信中说，约是因魔蛊影响，那少年的性情都阴晴不定，极难相处。

　　他被师尊带回后一直昏迷不醒，谢雪意忙于寻药，无心见他，后来师尊离去，她又再度出谷。谢雪意此时才发现，这少年回来三个多月，她此前竟还未与他见过。

　　此刻相见，只见到他半张脸，她第一个念头是，他与师尊长得真不像。

　　晨光熹微，雨色渐消，初晨的曦光顺着她推开的门扇照进屋里。

　　谢雪意披着这一身光靠近他，湿透的发丝和衣裳也被光晕模糊反射出水色粼粼的光彩。

　　她俯身瞧他，没有先解开他的封印，而是先问道：“我是秋月真人的弟子谢雪意，勉强算你半个姐姐，要随我走吗？”

　　师姐将人留在这里，还特意写信让她过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虽然这句问得有些多余，但她还是先问问，得和他说清楚。

　　“若你答应，我便帮你把封印解开，一起收拾好回去。若你不愿——”她笑笑，语调轻轻的，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眼睛被雨水洗过，亮得不可思议。

　　“你不愿，那我只能把你扛回去。”

　　她就一个意思。

　　你得和我走。

　　少年的脸被她投下的影子遮住，半明半昧的光亮里，谢雪意不知他是如何表情，只在昏暗的影子里看见一双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的眼睛。

　　“谢，雪，意——”

　　她的名字被一字一顿，重重地，记仇般咬牙切齿地从看不清表情的少年口中低声念出。其中暴露的猛烈情绪比屋内克制的戾气战意还要更惹人注意，难以忽视。

　　谢雪意静了一下，又扬眉笑道：“还是……先打一架再走？”

　　回应她的，是一只猛地袭向她的手，浓重的血腥气也随着被强行突破的封印而渐渐弥漫开来。

　　谢雪意轻巧侧身躲开，眼睫却被面前这一突破封印就毫不犹豫袭过来的少年惊讶得不受控制轻扇了两下，“都这样了还要强破封印，太不像话了。”

　　少年并未回话，只是又向前一步靠过来，仅露出一半也能瞧出清俊面容的精致眉眼间布满阴沉，冷得可怕。

　　“谢雪意……”

　　他身上应该还有伤，方才一番动作牵扯起了衣袖，露出来的手腕有一道自腕骨斜到手背的狰狞疤痕，上面有血，不知是新伤沾上去的还是旧痕破开了。

　　少年嘶哑的声音反复低喃出她的名字，谢雪意实在有些头疼：“别叫了，要打就打，我又不会跑。”

　　论身手，这少年动作快而利落，但在谢雪意眼里实在不值一提。她与他僵持不下的原因只是不想伤他。可她这样退让，这人竟还一直追着不放，一点不讲道理。

　　谢雪意躲都躲得有些累了，在少年再次出手的时候，直接撒了一把迷药迷晕了他。这人看着高，身子却格外轻薄，谢雪意背着他都觉得有些硌骨头，他实在是瘦。

　　暴雨退去后屋外只剩带着草木气息的土腥气，不闻戾气魔息，更不见血气腥味。

　　脚下又淌来水意，谢雪意低头，很平静地抬脚迈过混了雨水也未彻底淡去的粉红血水，往边上更高的石阶上走。

　　“我诅咒你……”

　　细微幽弱的声音，却在此时极不会看眼色地插进来。

　　谢雪意停下，侧耳倾听，有些惊讶地看向血水尽头散落在院外的那堆凌乱尸体。

　　她已来得极快了，魔族竟还有人能来得和她一般时候。她到时院外的魔物魔气重得她的剑都鸣鸣不休，她没去找它们算账，它们竟还敢过来抢师尊留给她的东西。

　　谢雪意的剑许久没有见过血了。

　　只是没想到，还有活口。

　　然后，在听清魔物满含怨恨的低语是在咒骂她会死无葬身之地后，谢雪意忍不住笑了出来。

　　“魔族诅咒久闻，但你们也得咒些没听过的吧。怎么翻来覆去，总是这种不得超生魂飞魄散的啰嗦话，听都听腻了。”

　　女人清丽漂亮的一张脸，笑容温和明净，似落在初雪上的一抹晴光，明艳动人。

　　可她吐出的话语却让这张美丽笑脸变得毛骨悚然。

　　“而且，要咒要恨也该是我来吧。”

　　谢雪意弯着笑眼，灵剑飞去斩落魔物头颅之时，她笑吟吟道：“我也早同你们说过的，我谢雪意与魔族有不共戴天之仇，落在我手上你们是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