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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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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正在缠绕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拉紧了绷带,打了一个又紧又丑的结。
“闭嘴,失血过多的白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缠绕绷带的动作,在骂声中,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花板上新开的大洞,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照亮了打翻的草莓圣代,照亮了地上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也照亮了卡座边——一个一边骂骂咧咧,却手下不停地包扎;一个一边疼得吸气,却满脸幸福地索求更多辱骂的——
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同频的,
笨蛋。
傍晚的歌舞伎町,被夕阳浸泡成暖橙色。章鱼烧摊位的铁板滋滋作响,甜咸的香气与下班人群的喧嚣混合在一起,构成最平凡的背景音。
坂田银时蹲在街角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手指悬在“草莓牛奶”的按钮上方,进行着每日例行的哲学抉择——虽然结果通常毫无悬念。金属外壳模糊地映出身后的街景,以及一道倒挂在电线杆上、双腿绞着麻绳维持平衡的、忍者装束的紫色身影。
“这不是偶然哦~银时大人!”
声音带着笑意从天而降。小猿轻盈地翻身落地,面罩滑到下颚,露出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她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分析:“经过我今天从您垃圾桶里观察到的食物残渣综合判断……您今天的蛋白质摄入结构非常危险呢!长期这样下去,肌肉会像被醋昆布泡过的海带一样软塌塌的哦~”
她走上前,手指搭在自己忍者服的束带上,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要不要来点……特别的、高浓度的营养补充?我准备了最新鲜的……”
银时抠了抠耳朵,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站起身径直朝常去的居酒屋方向走:“跟踪狂小姐,友情提示,最近真选组更新了‘歌舞伎町可疑人物悬赏名录’,举报一个‘有实际性骚扰行为的变态跟踪狂’,奖金足够买半年的《Jump》 还附赠一年份的醋昆布哦,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去屯所喝杯茶?”
“这次是正经委托!”小猿一个闪身,如同鬼魅般挡在他面前,唰地展开一卷任务卷轴,“看!委托人高价寻找走失的猫猫!预付金是——”她故意拉长声音,“‘金平糖屋’限量版草莓大福全年兑换券三张!”
卷轴末尾,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写着:附赠银时大人猫耳发箍,带铃铛款。
银时的死鱼眼在“草莓大福兑换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吉原那边新开的柏青哥店好像也在搞促销。”
“猫咪的特征是右耳缺角,最近有人目击它在吉原地下排水道附近出没。”小猿收起卷轴,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那里……上个月刚发生过春雨第七师团残党与本地□□的火并,流弹打穿了三条主水管,现在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弹壳。”
银时已经掀开居酒屋的门帘,找了个角落包厢坐下,顺手从路过侍应的盘子里顺了一串烤丸子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喂喂,找只猫而已,需要特意强调排水沟里有多少弹痕吗?你是要去捞猫还是去挖战利品?”
“因为……”小猿跟了进来,坐在他对面。话音未落,她额上那枚金属护额的中央,突然“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紧接着,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血迹,从裂缝下的绷带边缘缓缓渗了出来,在白底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她却像没感觉到痛,反而将脸凑近,声音甜腻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银时大人不觉得……沾着新鲜血液的绷带……有种别样的、破碎的性感吗?温度比平时要高一点五度左右哦……要不要,用您的手掌,来亲自试一下这份疼痛的热量?作为专业忍者,我可以提供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体感数据……”
前往吉原地下排水道的路,潮湿、阴暗,弥漫着铁锈、淤泥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月光只能从头顶偶尔的井盖缝隙渗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银时的手,始终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洞爷湖的木刀柄上,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但眼神在每一个转角阴影处都会多停留一瞬。
走在前面的小猿,忍者服紧贴身体,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在一次月光恰好照亮她后颈的瞬间,银时瞥见——忍者服的高领下方,露出了一截未完全被遮盖的、狰狞的暗红色鞭痕。而布料之下,隐约可见束身皮甲勒出的、深深陷入皮肉的红印,有些甚至微微破皮。
那不是情趣道具的痕迹。那是真实的、残酷的束缚与伤害留下的印记。
“看够了吗?”小猿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月光从她头顶的井盖孔洞洒下,照亮她半边脸颊,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捕食者般锐利而幽深的光,与刚才居酒屋里那个甜腻的痴女判若两人。
“银时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要在这里……验收一下‘专业抖M忍者’的特训成果吗?排水沟的环境,很适合进行一些……声音不会外传的‘压力测试’哦。”
“谁要看那种东西啊白痴!”银时别过脸,耳根却有些发烫,语气暴躁,“你后背的绷带散开了!血都渗到衣服外面了!想感染破伤风然后死在这种臭水沟里吗?!”
小猿怔了一下,反手摸了摸后背,果然触到一片湿润和松散的布料。她沉默了两秒,再转回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啊啦,被发现了。那就麻烦银时大人待会……帮我重新绑紧哦?要绑得比原来更紧才行~”
就在这时——
“喵呜……”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猫叫,从排水道更深、更黑暗的岔路尽头传来。
小猿眼神一凛,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她手腕一抖,锁镰的金属链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镰刀头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准备圈定目标。
就在她甩出锁镰的刹那,银时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小猿的左手,在发力时,小指呈现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轻微弯曲的角度,与其余手指的协调性有细微的差异。那不是旧伤,分明是近期才遭受的、可能未经妥善处理的骨折。
猫猫被锁镰轻柔地圈住脖颈,带了回来。一只右耳缺角、眼神警惕的黑猫。它脖子上的项圈里,掉出一个小小的、半枚锈蚀的铜牌。
小猿用脚尖灵巧地勾起铜牌,举到眼前。月光下,铜牌上残缺的桔梗花纹,清晰可见。
“哎呀呀……”小猿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叹,手指摩挲着铜牌边缘,“看来我们的小可爱,还带了点不得了的‘伴手礼’呢。”
她抬眼看向银时,目光深邃:“上次看到这个完整的桔梗纹……还是在大概十年前,某份被鲜血浸透的攘夷志士绝命书的火漆印上。听说那个小集团,最后好像是在靠近边境的森林里,被彻底剿灭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呢。”
银时站在原地,身影在排水道昏暗的光线中凝固成一道剪影。他的瞳孔,在听到“桔梗纹”和“十年前”时,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缩。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回走。背影挺直,甚至有些僵硬。
衣摆却被扯住了。
小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用那只骨折未愈的左手,轻轻地,却异常固执地,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她仰起头,看着银时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的轮廓。排水道里浑浊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
然后,她用一种很轻、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幽灵的声音,低低地说:
“……当年那个,抱着折断的刀,躲在同袍尸体堆里发抖的银发孩子……”
她受伤的左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在了银时胸口的位置,隔着衣物,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骤然加快的搏动。
“……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也一样学会用各种方式……保护别人了呢。”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的位置却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居酒屋二楼,同一个包厢。
银时正用从急救箱翻出的绷带,极其粗鲁、毫无章法地,把小猿手臂和后背的伤口重新缠绕起来。动作之大,仿佛在捆扎一个即将爆炸的包裹。月光透过古老的木质窗格,分割着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晃动的阴影。
“听着,变态女。”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同时手下猛地收紧绷带!
小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咬住嘴唇没出声。
“下次……”银时抬起眼,死鱼眼里翻滚着某种暗沉的情绪,“再敢私自调查、甚至提起那些早该烂在坟场里的过去……”
他凑近,两人呼吸可闻。
“……我就让你真正见识一下,什么是来自‘白夜叉’的、毫不留情的‘S’。保证比你那些过家家的‘特训’,痛上一万倍。”
小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艳丽到近乎凄厉的笑容。
“好过分啊……银时大人……”她喘息着,声音因疼痛而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不过……您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这里……”她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点了点银时刚才被她掌心贴过的胸口,“……跳得比抓猫的时候还要快哦?”
她忽然又凑近一分,几乎要吻上他的下巴,吐气如兰:
“要……再用更直接的方式确认一下吗?比如……用嘴唇……”
“银酱——!!!”
楼下猛地爆发出神乐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彻底粉碎了包厢内几乎要凝固的危险气氛。
“定春那个笨蛋——!!!它把委托人给的三张草莓大福兑换券当成包装纸全部吃掉啦阿鲁!!!怎么办啊银酱!!!我们会被告欺诈的吧阿鲁?!!”
银时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从那种昏暗纠葛的情绪中弹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楼梯,嘴里骂骂咧咧:“蠢定春!!我的限量版草莓大福!!!”
喧闹声、犬吠声、抱怨声迅速远去。
包厢内重归寂静。
月光依旧。
小猿独自坐在原地,慢慢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半枚带着桔梗纹的铜牌,边缘沾着排水沟的污渍和……一丝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