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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寒料峭 时间线在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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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经年,儿时所熟悉的家已经变成了旧时王谢,只有那颗高高的,开满梨花的梨树,仍然盈盈地对着春风。
谢扶心滞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感觉眼眶湿润,竟流下泪来。
他突然想到什么,几步跑到树下,拂去了一块石碑上沉积的灰尘,是谢王府王爷和夫人的衣冠冢。有些年岁了,和周围融为一体,如果不走进看,上面的字几乎辨认不出。
谢扶心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酿跄了几下,身子软趴趴地跪了下去。
“爹……娘……”
他双目赤红,嘴唇剧烈颤抖,咳嗽了半天,只往外蹦出两个字 。
一阵狂风吹来,掀起满天的梨花,雪白的花瓣轻轻滑过谢扶心的面庞,就像幼时,母亲用手抚摸他因为贪玩从树上摔落时脸颊上的伤口。
只是冰冷的石碑,再也不会给他回应了。
有时,他经常会忘记自己今年也才不过二十岁,从少时的凌云壮志到如今的心如槁木,很难想象,不过短短四载之秋。也许,他早在十六岁就已经死去,留下这幅苍白的躯壳,去忍受余生的潮湿。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只是,昔日站在花荫下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怎会料到,如今的满心疮痍?
一场春雨带来了春寒,军帐内,檀香缭绕,火炉正暖。
榻上躺了个面色惨白的少年人,发丝凌乱,呼吸声断断续续,似乎还在呢喃着什么。
李清蕴走近了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只感受到一股热气。
莫不是受寒了?她伸手探了探谢扶心的额头,果然很烫,她又翻看谢扶心的眼皮,人已经烧晕了。
“艹。”她低骂一声,身子弱不好好留在帐里,反而到处乱跑,她的随行医师,快要变成谢扶心专属了,骂归骂,但她还是很实诚地去传唤了医师。
待到医师来密密看过,一阵药喂了,李清蕴守了三个时辰,才等到谢扶心悠悠转醒。
“唔……”
谢扶心只觉得头脑胀痛,眼皮似有千斤重,他皱了皱眉,缓缓将眼睛睁开,看东西颠三倒四,有数不清的重影。
“你醒了?别动,你受寒了。”李清蕴按住谢扶心想要掀帘的手,“你晕倒在树下,我游猎的时候看见,给你捡回来了。”
谢扶心低下眉目,身体像僵住了,什么反应也没有。
“怎么不说话,烧傻了?”
李清蕴耐心等待许久,心里暗道不好,别真是烧傻了,正要去唤王昀。这时,谢扶心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李清蕴回头,只见他双目紧闭,疲惫至极,艰难吐出几个字。
“…杀了我。”
李清蕴眼睛猝然睁大:“你说什么?”
突然,也不知道谢扶心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揪住李清蕴的衣领,李清蕴毫无防备,差点摔在榻上,堪堪稳住身形。
“杀了我!我让你杀了我!为什么在雒阳时要救我,为什么不早杀了我…我早就该死的…为什么、咳…咳咳咳…”谢扶心情绪激动,说到最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又抽什么疯!”李清蕴大为不解,连忙帮谢扶心到了一杯茶水,谢扶心没接,直勾勾盯着她,顷刻,又惨淡笑了。
“抽疯……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啊……”谢扶心松开李清蕴的衣襟,颓然跌坐回去,气丝微弱,泪水盈满眼眶,“朱熙远想用江东水灾赈济不及之事弹劾李阕,你用我逼退朱家,若是平时,当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可为什么,你将我带在身边,宁愿养虎为患?”
谢扶心一改平日的三分假笑,终于忍不住,将心里所有的不解全部撕开。他早已没有后顾之忧,哪怕死也好,只要他不再是这幅废物样子,早就什么都可以了。
“李清蕴,你究竟想干什么?”
房间里一下子没了声,李清蕴被问噎住了,半晌,才堪堪回答。
“……你是真名士,有大才,予我有用。”
“哈哈哈…大才…”谢扶心哑然一笑,“大才……”
谢扶心仰起脸,扬起一抹自嘲地笑。
“我很漂亮是吗?”
“你……”李清蕴被谢扶心劈头盖脸一顿给问懵,“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看着谢扶心的脸,面容清俊如月,虽是病态,双颊泛红,好似醉玉颓山,是漂亮的,很漂亮。
“我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的人,你早不是第一个了。”谢扶心脸上的笑愈发灿烂,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早年间他四散奔逃,被人拐入勾栏里,李清蕴有时候看他的眼神,跟那些恶心的人毫无区别,他早该知道,他本该知道的。
“我已不过蜉蝣之身,没什么好稀罕的,若是征北大将军想要,拿去便是。”
谢扶心喘了一口气,还是做不到故作轻松,艰难地说出下半句话。
“只是,在这之后,还请留我一口气,让我自裁 ,我不能,死在床笫之间。”
谢扶心边说边解去外衣,他清楚的看见李清蕴的脸色由不解到不可置信,再由不可置信到黑成锅底,变来变去格外好看。
“一派胡言!”李清蕴见他这幅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架势,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一把跨坐在他身上,遏制住谢扶心想继续脱里衣的手。
“你身为谢王府遗孤,如此不要脸面,若是让王爷夫人泉下有知,该作何感想!”
见谢扶心还想乱动,李清蕴一股凌霄血简直要冲天,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谢扶心,总是让她气的半死,恨的牙痒痒。
她一只手捏住谢扶心两只手腕,任由谢扶心挣扎,很快谢扶心就没了力气,大喘着气,大汗淋漓。
“脸面吗……脸面,早在这些年间,东丢一个,西丢一个,都丢尽了……哈哈哈…征北大将军是觉得我身子太弱,准备霸王硬上弓吗……在下记住了……但是应该…没有下次了……唔……”
李清蕴听着谢扶心的牙尖利嘴,暗恨自己当初偷鸡摸狗没认真做功课,如今连个病秧子都说不过,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着谢扶心往外吐字的嘴越看越气,只想堵住这张嘴,右手已经腾不出地了,那她索性左手捏住谢扶心下巴,俯下身,恶狠狠地吻住谢扶心双唇,让谢扶心那些令人窝火的话,都堵在肚子里。
谢扶心本能地推了一下,但李清蕴常年走南闯北,练就一身蛮力,此刻捏着他的手死紧,弄的他生疼,眼见这一劫在所难免,他便认命般,不再挣扎,而李清蕴更是临时起意,不太会亲,对着谢扶心的嘴唇碾了又碾,后面又觉得不满意,狠狠咬了一口谢扶心的嘴角,血腥气立刻在两人的鼻尖蔓延。
半晌,李清蕴解了气后,松开了谢扶心,直起身来。谢扶心差点被憋死,扶着床沿咳嗽起来。
怔了许久,李清蕴捡起地上谢扶心的外衣,胡乱披在他身上。退出些许远,背对着他,声音不自然扭捏几下,故作冷冽。
“我不明白你今天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但是士可杀不可辱。”
谢扶心听见哐当一声,是李清蕴丢给了他一把短剑,他怔愣住了。
李清蕴声音里没有起伏:“你有王佐之才,本该得到重用,但你一心求死,我别无他法。一炷香后我来收你尸身,你若去意已决,就用这把短剑自裁吧。”
“咳咳……”谢扶心缓过劲来,自然听到李清蕴的一席话,他眸子里渐渐清明,盯着地上的短剑一动不动。
“谢扶心。”李清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起伏,“成大事者不应拘泥于过往云烟之间,如今朝政式微,新旧两党之争诡谲云涌,边疆蛮夷屡次来犯。你若是连自己都看不透,分不清,如何振作,如何立身于乱世,如何能使谢王府沉冤昭雪?糖掉了就是掉了,只会趴在地上哭是不会惹人怜惜的,你是聪明人,可为何连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都不明白?”
“也是……”她长叹口气,“按照你自己的话来说,你早该是行将就木之人。在万事的开头,你就给自己贴上了一个必死的谶纬。”
“……”
谢扶心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死后,我会将你和你父母的衣冠冢葬在一起,以最高礼相待。但若是……若是一炷香后你尚且有气,就别再悲悲切切,给我振作起来,别整天要死不死的!”
她似是咬牙切齿,言毕就快速向帐外走去,一刻也不愿停留。
“好…真好……谢谢你……”
在要出帐那一刻,谢扶心叫了她一声,语气里竟全是释然和感激。
李清蕴感觉自己再待下去迟早英年早逝,自己堂堂征北大将军,军营里五大三粗的硬汉没让她苦恼过,这个走两步要喘三下的病秧子差点给她气死。
“哼!”
她最后撇了撇谢扶心一眼,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清蕴走后,周遭重归一片死寂,谢扶心将衣服拂去,颤颤巍巍地走下床,像是怕他冷一样,帐内炉火烧的很暖,地上也铺了薄薄一层兽皮,他只穿里衣,也不觉很冷。
鼻尖弥漫清幽的檀香,虽然他仍然头晕目眩,但一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得到解脱,谢扶心顿然感觉身心舒畅,仿佛灵魂都被涤荡。
他矮身,想拾起那柄短剑。但怎么也举不起来,那把仅有一尺八寸的短兵器,似有千斤重,谢扶心不信邪,俯身一看,那剑身玄铁而铸极薄,泛着淡淡寒光,剑柄盘踞一条蟠龙,张牙舞爪,这俨然是李清蕴随身佩戴的暗器。
“可恶,中计了……”
谢扶心此刻脑子还清醒,马上便反应过来。
传闻护国大将军李阕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李清蕴,此女天生神力,八岁便能拉动一石重的大弓,十七岁升副将,随父常年出征,善于心计,奇策频现。二十三岁,被天子钦点为征北大将军,封万户侯。就连她的平时配剑,都是寻常兵器重量的三倍以上。谢扶心身体亏空的厉害,平时都不一定能拿得动,更遑论如今他寒气未退,看东西都带重影。
这都是李清蕴算计好的!
谢扶心气极反笑,他要是拿得动这个,怎么可能寻死觅活!!
这个王八蛋!!!
他又试了几次,但是身体软绵绵的,手也是软弱无力,根本不可能拿动,谢扶心心里把李清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真想一头撞死,但他手无力腿更无力,走路都费劲。
最后,或许是药里有安神的草药,又或许是他刚刚又强撑体力挣扎了一番耗尽了力气,他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又晕死过去。
李清蕴一直在帐外掐着时间,听到帐内有扑通一声,知道应是谢扶心又晕了,马上掀帘入内,她的短剑横在原地,谢扶心倒在旁边,早就烧的不省人事。
李清蕴长舒一口气,暗自悻悻道:“兵不厌诈,晕死也是死,你也算是完成夙愿了,醒了可不许赖账,不能怪我。”
她一手抓起短剑,一手把谢扶心抄起来,慢慢放回床上。撑着腮凝视了谢扶心许久。
“你还是睡着的时候好点,起码不会说话惹人烦。……不过,你说得对,你长得这么水灵,我可舍不得让你死。”
她盯着谢扶心的脸,从眉心到鼻尖,从额头到下巴,一遍遍,用眼睛描摹着,眼睛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身为随行军府医,王昀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要不保。
起因短短一个下午,他就被将军诏了两次。第二次诏他是因为将军身边的谢小公子又晕了。
他连滚带爬跑来查看,好嘛,就只剩口气了。
“谢小公本就体弱多病身体亏空的厉害,容易染恙,且常年一口肝气郁结,常病好治,但心疾难医,更应该要好好调养才是……”王昀正语重心长的跟李清蕴交代,突然眼尖一瞥,瞥见谢扶心苍白的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刚才看是没有,像是新的,“不过……公子这嘴角……怎么像是又添了新伤……”
“咳…咳咳…”李清蕴别扭地转过头,不自然地咳嗽了几下。
“正是春寒料峭之时,将军日理万机,更应该好好休息。”王昀正感慨自家将军勤勉,突然发现,自家将军嘴角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好像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王昀脑子转的快,马上就反应过来,惊惧之间,还是颤颤巍巍地,出口相劝。
“啊…那个……将军,公子身体孱弱,床第之事,不应频繁……”
李清蕴本想喝口热茶缓解尴尬,被王昀短短一句话呛到,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她这次是真的扶着墙咳了许久,怒目圆睁。
“王昀你真的是脑袋不想要了,快滚出去!!!”
王昀如释负重,马上带着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一边跑还暗自庆幸着,幸好跑得快,不然脑袋真的要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