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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征 谢扶心想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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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扶心倚在榻上,病殃殃地翻着书,阳光透过帐帘,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当李清蕴端着药进来时,他正看的入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喝药。”她坐到榻边,舀了一勺黑漆漆地汤药,递到他嘴边。
谢扶心一闻到药味,鼻尖微动,偏头躲开:“不要,苦。”
“喝完有蜜饯。”
“……不想吃蜜饯。”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李清蕴把碗搁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我让人去准备。”
谢扶心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本来就瘦弱的身子更是禁不住这种架势,他仔细想了想,忽然轻声道:“上次做的鱼好吃,我有点想吃鱼。”
李清蕴眼睛一亮,随即笑了:“这有什么?刚好一里外有条河,我现在就去给你抓新鲜的。”
“诶,你等等。”
李清蕴正准备起身,突然感觉有人拉住了她,她回头看去,只见谢扶心伸手勾住了她的袖子,面色忧虑。
“你会抓吗?别掉河里了,我捞不上来。”
他把书放下,歪着头问他,琉璃似的眸子闪烁着晨光,像春天落满了桃花的波光粼粼的水面。
然而回应他的是帐帘剧烈晃动的声响——某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剩余音回荡:"抓鱼谁不会?你就等着喝鱼汤喝到吐吧!"
谢扶心望着晃动的帐帘,愣了一会,只好又捡起了兵书继续翻看起来,唇角微扬,却暗暗叹了口气。
——
半个时辰后。
李清蕴站在河边,死死盯着水中游弋的鱼群。阳光把她的玄甲晒得发烫,额前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
虽然说她自幼习武,战场上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偏偏抓鱼,她确实不太会。
但谢扶心最近不肯吃饭,实在是消瘦的厉害,甭说是条鱼,就算谢扶心想尝尝龙肉,李清蕴上天入地也得给他揪下来。
“抓条鱼而已,难不倒我。”她伸手碰了碰河水,那水早就被太阳晒得暖洋洋,并不寒冷,于是乎她挽起袖子,瞄准了鱼群涌动的位置,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哗啦!
一瞬间水花四溅,惊起了岸边的一滩白鹭,鱼群闻声而动,早就吓的瞬间四散而逃,待涟漪散尽,河里哪还有什么鱼的影子?只剩个浑身湿透的李清蕴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黑丧着脸,衣服上还挂着跟水草。
"将军......"亲卫欲言又止。
还没大展身手的李清蕴:“……”
她不信邪,又扑了几次,在她第四次扑向鱼群时,突然脚底打滑——
"哗啦!"
还没反应过来,她整张脸栽进河底的淤泥里,抬头时糊了满脸黑泥,只剩眼白格外醒目。
岸上亲卫的窃笑戛然而止:
"将、将军...您背后..."
她反手一摸,拽下只张牙舞爪的河蟹,正挥舞着两只钳子,张着嘴向外面吐泡泡。
"妈的,这群家伙怎么这么精!"李清蕴抹了把脸,将螃蟹丢回河里,对岸上的亲卫喊道,"去下游拉网!"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捏着条拇指长的小鱼仔站在岸边,陷入了沉思。小鱼在她掌心扑腾,阳光下鳞片闪着微弱的光,仿佛在嘲笑她。
——这,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
“算了。”她安慰自己道,“又不是空手而归。”
——
军帐内。
谢扶心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帐帘被掀开的声音。他懒懒地抬眸,就见李清蕴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条泥鳅,表情有些挫败,裤腿还沾了些泥。
“不是去抓鱼了吗,怎么刨回来一条泥鳅……不是,这是鱼啊。”
谢扶心眼神不太好,走进一看才看的清楚,他盯着那条小鱼,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衣袍,有些无语,又有点想笑,最终还是忍住了。
“……就一条吗?”他问,“一条的话,我好像吃不饱。”
李清蕴闷闷地“嗯”了一声,顺手把小鱼放进了茶杯里——那鱼儿遇了水边又鲜活起来,在茶杯里翻了个身,尾巴"啪"地甩在杯壁上,甩出几滴茶渍。
她本想挨着他坐下,又瞥见自己满身泥水,只好悻悻拽过凳子,“……你要是变成猫的话,这条就够你吃了。”
“噗——”
谢扶心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肩膀都在细微颤抖。
李清蕴抬头看他,有些挫败:“我今天就是运气不好。”
谢扶心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拿起帕子在她沾满泥的额头上擦了擦:“好吧,等你什么时候运气好了再说吧。”
那帕子上有谢扶心的香气,闻的李清蕴耳根有些发烫,她撇过脸,嘟囔着:"明天,明天我肯定能抓到更大的。"
谢扶心擦干净了李清蕴的脸,看着脏透了的帕子叹了口气,顺手放在桌上,把装了鱼的茶盏往前一推,“好吧,要是明天还抓不到……就把这条鱼苗养胖了再炖。”
“不,你等着!”李清蕴信誓旦旦,趁谢扶心不注意,偷偷地就把桌上的脏帕子顺进了衣袖里。
——
翌日黎明,李清蕴又鬼鬼祟祟摸到河边。
晨光给河面渡上了一层金边,李清蕴的影子在浅滩上拖的老长。
"这次一定......"
她握紧佩剑凌霄,一动不动,剑穗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影子。突然,她瞥见一尾银鲤悠然从它面前游过,鳞片在水下下闪着银光,它似乎来岸边吃食,没有注意到有人正伺机而动。李清蕴看着这条银鲤,顿时放慢了呼吸,双手握紧剑柄。
"唰!"
刹那间,剑刃破入水中,激起晶莹的水花。感受到剑身传来的挣扎,李清蕴心头狂跳:"成了!"
她丢开佩剑,双手捧起那条足有半臂长的银鲤。鱼儿在她掌心微微颤动,鱼鳃一张一合,显然是被砸晕了。
"看我不..."李清蕴像只翘起尾巴的老狐狸,然而得意的话还未说完,掌心的银鲤突然一个激灵,鱼尾"啪"地甩在她脸上。李清蕴下意识去按鱼尾,那狡猾的鱼儿却趁机一扭身,锋利的鱼鳍在她手上划开一道血痕。
"嘶——"
吃痛的瞬间,银鲤已从她指缝溜走,"扑通"落入水中,临走前还不忘甩尾溅她一脸水花。涟漪层层荡开,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将军!您的手!”
周围的亲卫都涌了上来,看着李清蕴滴着血的手,一时无措。
李清蕴的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牙齿气的只哆哆,往河里看去,一片鱼鳞都没留下。她气的直跺脚,用手猛然指着河面:“放箭,放箭!”
众将士面面相觑,最终哆哆嗦嗦回答道:“可、可是将军...鱼...鱼是会游的啊...”
———
烛火摇曳的军帐内,李清蕴整个人蜷在谢扶心怀里,拖长音调,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大狗,"它跑就算了,还想咬我..."
谢扶心闭了闭眼睛,想出言嘲讽几句,又看见李清蕴这个委屈兮兮的模样,只好作罢,“好了好了,跑了就算了,疼不疼?我看看。”
他低头拉过李清蕴的手一看,那手上的口子虽然不深,但是很长,似乎还有点肿了,看起来十分吓人。谢扶心眉头拧在了一起,拿起茶几上的一盒药膏,准备给她涂药。
"其实..."她盯着他低垂的睫毛,满不在乎地逞能到,"就破点皮而已...又不严重。"
"嗯,不严重。"谢扶心蘸了药膏,谢见她明显嘴硬,也没再继续说她,动作利落地给她上药,指尖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李清蕴“嘶”了一声。
谢扶心抬眸,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疼?”
李清蕴看着他一脸紧张样子,顿然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疼。”
谢扶心眯眼,又接着擦药,只是动作轻柔了些:“那‘嘶’什么?”
李清蕴理直气壮:“你摸得我痒。”
“……”
谢扶心一时无话,突然,他手上动作加重,多用了几成力——
李清蕴:“嗷!疼疼疼疼疼疼——”
谢扶心这才卸了力,慢吞吞地骂道:“活该。”
“我都这样了..."李清蕴晃了晃包扎好的手,声音黏糊的控诉,"你还骂我活该。"
谢扶心收药匣的手一顿,突然拽住她偷摸伸来的爪子:“实话实说罢了,药涂好了,回你自己帐里去——”
"手别碰水。"
"不。"李清蕴趁机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我想挨着你睡。"
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谢扶心淡淡地撇了她一眼,立刻否决这个危险的想法:“不行。”
"...手疼。"她补充道,指尖悄悄勾住他一缕发尾。
“…别得寸进尺。”
。
烛火将熄未熄时,李清蕴终于成功赖在了谢扶心的榻上——虽然代价是挨了谢扶心好一阵的嫌。
她数着谢扶心的呼吸声,直到夜半三更,才估摸着他已经睡下了,于是悄悄支起身子,指尖勾住了谢扶心的衣带,眼见衣带就要松开时,身下人却突然一个翻身——
"嗷!"
谢扶心的手肘正正压在她白天被鱼鳍刮伤的伤口上。李清蕴疼得眼前发黑,却硬生生把痛呼憋成了声气音。她龇牙咧嘴地抽出手,正要继续未完的"大业",忽然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你,干、什、么?"谢扶心一字一顿,在昏暗帐内,像一只正在哈气的猫。
李清蕴的冷汗"唰"地下来了。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按住谢扶心的衣带,一脸谄媚的哈哈一笑:"我那个,我是看你衣带松了,给你系上。"说着,她俩爪子一通忙活,手指翻飞间,硬是把原本整齐的衣带系成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
寂静中,谢扶心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李、清、蕴。"他猛地坐起身,"抱着你的枕头——给我滚去外间!"
帐外值夜的亲卫正听的起劲,只见个绣着花的软枕"咻"地飞出帐帘,紧接着是他们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抱着被子灰溜溜钻了出来,边钻边嘀咕着,“嘶,力气真大……”
“噗——”
"看什么看?"李清蕴注意到了亲卫们的目光,揉着屁股凶巴巴道,“谁再看,今晚就给我加练夜巡!”
众将士们只好抬头望天。
这天可真蓝,这月亮可真月亮。
——
第三天,日影西斜时,谢扶心才从睡梦中醒来。帐内静得出奇,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他撩开帐帘,发现亲卫们个个眼神飘忽不定。
"将军呢?"
"回军师,将军天没亮就去...呃...河边了。"
谢扶心指尖一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撇头时看见了茶盏里那条鱼苗惬意的地游来游去,谢扶心伸手勾了勾它的尾巴,那尾巴扑扇了几下,拿着头蹭了蹭谢扶心的手。
谢扶心轻笑了一声,把它倒进了养莲花的缸里。
暮色渐浓,谢扶心批阅的竹简已堆成小山。忽然远处传来阵阵喧哗,夹杂着熟悉的铠甲碰撞声。
"谢扶心!"
帐帘被猛地掀起。李清蕴背着光而立,玄甲上还滴着水,背后竟用佩剑凌霄串着条足有半人长的鲈鱼。鱼尾"啪啪"拍在她背上,在铠甲上留下道道水痕。
"看!"她献宝似的举起这条鱼,鱼鳃还在翕动,"这条怎么样!"
谢扶心缓缓放下茶盏。仔细盯着它看了看,那条鱼肥美得过分,鳞片完整得可疑,最重要的是——整条鱼通体完好,盘亮柔顺,没有一丝伤口。
"......你抓的?"
"当然!"李清蕴挺起胸膛,水珠从她发梢甩落,"我在下游蹲了整整..."
谁知,她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声打断——
"将军!将军!"一个老翁气喘吁吁追进来,手里攥着锭银子,"可算追上您了,您给的钱够买十条这样的鱼啊!"
李清蕴瞬间僵成石像,扭过头,看着谢扶心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早就看穿了的样子。
那买鱼的老翁絮絮叨叨地数着铜钱:"我们小本生意...将军您突然冲过来扔下银子就跑..."
谢扶心垂眸抿茶,指节抵在唇边——这个动作李清蕴最熟悉不过,是他憋笑时的习惯。
"这条鱼..."她急中生智,"我说它是自己蹦我怀里的,你信不信?"
"哦?"谢扶心挑眉,不紧不慢地道,"那它可真是...善解人意。"
不等李清蕴辩解,那老翁就数完了钱,把多出的钱往案头一放,乐呵呵道:"数完了!将军下次直接说就行,不用给这么多...我家的,绝对新鲜好吃!"
临走前,他还贴心地带上了帐帘。
寂静在帐内蔓延。李清蕴盯着自己的靴尖,想着该怎么辩解,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错了。"她突然抬头,"其实我今天连条鱼苗都没捞着,就去西边的集市里买了条大的,我……"话到一半,她突然噤声——谢扶心肩头耸动得厉害,脸因为憋笑憋的红红的。
"噗...哈哈哈..."
笑声像断了线的珍珠洒落满地,谢扶心笑倒在案几上,手捂着肚子,连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李...李清蕴...你..."
"呆子..."谢扶心突然拽住她衣襟,额头抵在她肩甲上闷笑,"买鱼就买鱼...还,还给那么多钱..."
李清蕴本以为会被骂一顿,没想到惹得谢扶心笑的花枝乱颤,原本的挫败感早一扫而光,她将头埋在谢扶心颈窝,蹭的谢扶心痒。
谢扶心被她蹭毛了,佯怒地锤了她几拳,叹道:
“……下次,还是让我教你钓鱼吧。”
帐外围观的士兵们都竖着耳朵往帐内听,直到听见谢扶心带着笑音的"滚",才慌慌忙忙作鸟兽散。
风摇林动,晚风送来帐内两人断断续续的低语。
"我明日再去..."
"你敢!"
"那鱼汤..."
“...真是笨死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