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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二次呼吸(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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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分彼此似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将相同的归在一起,然后沿着不同点不断切分、切分、切分,最后将每个人都独立到只剩自己的那一个立方体。
但人是统一的。我们从本源便是相同的,留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肉。我和你,你们,无论什么肤色、口音、长相、信仰,我们从来没有需要被区别对待的理由。]
以上摘自‘全知学派’宣传的第一节。黑皮肤的女性在虚空影像中用沙漠较为通用的方言宣传数遍,再形式性的用通用语播放一遍。该团体面向的核心人群十分明显。
维贾伊(现任知论派贤者的长子特意自我介绍了一次)将这份宣传片用虚空传送给艾尔海森,后者用眼神询问重点。“雨林人大概不会知道这个学派,因为这种想法圈不到钱也拉不到关系,但沙漠人很吃这套,而且他们很低调。我也最近才知道。”
“毕竟教令院擅长划分而非统一。”艾尔海森语调平平。
“对,用肤色、口音、长相、信仰来划分高低长短才是我们的长处,作为教令院御用笔杆子我当然明白。”维贾伊没有在意那之中的讽刺。“‘全知学派’是教令院的反义词。他们称他们是赤王最忠实的仆役,他们称他们从赤王陵拿回了赤王留下的知识,他们称他们制造的秘药能让人再度焕发青春,他们称他们有办法打开失落的阿如大门,他们称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沙漠人。”
想来他们嘴中的沙漠死亡率一定很低。维贾伊不无嘲讽道。
艾尔海森耸了耸肩。“听起来像我朋友中过招的话术。”
“本来都是陈词滥调,这种说法早用烂了。”维贾伊耸耸肩,“但这个学派挺特殊,它十六年前不叫这个,前身是一个很普通的部族,而他们干过一件大事,你应该听说过。毕竟,你父母的事也和这有些关联吧?”
艾尔海森眉头一跳。
“最恶性的争霸赛袭击事件,选手在沙漠死伤惨重,最后没有胜者。”维贾伊笑容消失了,他表情严肃。“对,我大概接下来要去参加的就是这么个活动。”
“而你父母,还有你父母的朋友——卡维的父亲不就是这段时间出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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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有那种前车之鉴,我以为教令院已经不会再考虑和沙漠一同举办庆典了。”
简易的石碗内缓缓流淌入如奶汁般的酒水,纳伊接过坎蒂丝斟好的奶酒,低声道谢。“没想到还有这种过去……我也刚入职教令院不久,完全不清楚有这种事。”
她动作舒缓的随着驮兽起伏摇匀石碗,看着碗里的酒色。没有额外添加剂的痕迹。
纳伊看了一眼达达利亚,垂头轻抿了一口,带着一丝丝奶香的酒水顺滑的落入胃中。明明是酒类,但却意外地并没有酒精的酩酊感。“很好喝啊。”
“太好了。”坎蒂丝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这不是雨林那类量产的商品,多少有些粗糙。我怕你们喝不惯。”
纳伊看向身边的纳西妲,她小小的点了点头。之前她们约定,如果对方心里和嘴上说的有差异,纳西妲就会摇头,如果无差,则点头。这意味着,刚才的坎蒂丝知行完全一致。
好客热情的沙漠人……简直比沙子里淘出的金子还要珍贵。
想到这里,纳伊打起精神做出雀跃的表情。“能和我再说说之前的学院争霸赛时发生了什么吗?我没怎么了解过这些,要是之后工作时不小心冲撞到其他人就不好了。”
坎蒂丝刚才还明媚的笑容稍许跌落了几分,“当时我刚上任‘守护者’,也是听别人传闻。据说,那次争霸赛在沙漠的比赛内容格外激烈,而到最后,所有选手都为了奖品入魔了般争执。有的人说他们在沙漠中找到了金矿,有的人说他们还找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能让人发疯的东西。但……我想,最终让这件事变为流血事件的,是我的老师。”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坎蒂丝默不作声的调整着呼吸,她身边的迪希雅关切的握住她的手,这似乎让她好受了一些。“因为一个梦。”
一直安静待在身边的纳西妲罕见的开口了。“能说说是什么梦吗?”
他的开口太突然也太草率,两位沙漠民明显露出了没对纳伊表现出的警惕感。看来这两人也是‘至冬阴谋论’的潜在信徒。
但纳西妲顾不上这些,她完全没有装作达达利亚的打算。“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你的精神一片浑浊……你在梦里遭受到了什么……我想帮助你们,能和我说说吗?”
坎蒂丝有些愕然。理所当然,从一个至冬年轻男性口中听到像老母亲担心孩子出事一样的慰问本来就是毛骨悚然的事。但她却意外的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我过去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做出那么极端的事……但我现在知道了,他比我更早梦到,所以曾经我无法理解,或许我现在说出来,两位也无法理解。”
“……我还是觉得这是心理问题,你该听我的,去须弥城看个病。”迪希雅有些别扭的别过头,她应该就是这个预防说明的理由。
坎蒂丝小小的吸了口气。“我没法说明我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但我能感受到,我希望自己应这个梦境行动,它在不断向我——或是我之外的什么诉说。”她的语句模糊的让人抓不到重点。“就好像……一般人都是用脑子思考吧?然后身体负责行动……但它在要求我按身体想的去做。”
一种倒错的冲动。
坎蒂丝的表情慢慢沉静,她仿佛入定的得道者。
“而它告诉我的身体,赤王要我们前去谒见他的居所。”
“赤王要我们洗净所有罪孽和污秽。”
“赤王要求我们打开阿如的大门。”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的垂下,落在胸前,脸色肃穆。“开门的方法是流尽污秽的血液,然后向祂献上心脏。”
然后,她又手指指向天空。“如此,我肮脏的躯体将化成沙粒,而纯洁的灵魂则坠入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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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知道新洪堡特学说,就那个已经被生论派驳斥的屁股都露出来的老学派。他们认为不是人类支配语言,而是语言支配人类。当然这个理论已经被推翻了,现在就算智慧之神树王老人家真的从棺材里下凡来说一句话,大概须弥也没人会理她。不同语言的确能塑造人的认知,但那仅限于‘影响’,而非‘支配’。
但全知学派的确有这么一种了不起的语言——赤王的语言。得益于沙漠人的单细胞,这语言的支配效果拔群,用法简易,一句奏效。
因为赤王说牛是神圣的,所以沙漠人把牛当亲爹膜拜,因为赤王说猪是污秽的,于是他们就再和猪无缘。他们的意识逻辑的出发点是‘赤王’,所以思考的结果也都只会集中于‘赤王’,于是,最糟糕的宗//教一杀多诞生了。”
维贾伊逾期里满是嘲弄,但他表情里没有蔑视,只有愤怒。艾尔海森看着他。“你不信他们的说法。”
“一群自称虔诚的赤王信徒被风纪官抓住后告诉你,他们杀了你的邻居朋友还往你们粮仓里放火是因为他脑袋进沙子听到了稀奇古怪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告诉他杀人放血挖心脏是让对方解脱进入他们那个阿如牌天堂的最佳办法,你让我怎么信?拜托,爱信死神就对着自己胸口去,别对其他人开刀啊!”
艾尔海森没有跟着维贾伊一同义愤填膺,这让他一个人激动的模样颇为显眼。他看着维贾伊深呼吸了两次,冷静下来后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全知学派利用宗教信仰连续染指教唆犯,教唆沙漠人烧粮仓还杀了卡维的父亲?这和纳伊有什么关系?”
维贾伊向他的终端努嘴。“你觉得这套话术会是谁写的?”
“只是这点原因?”
“这学派十六年前还只是个小部族,他们除了拿赤王当兴奋剂干些傻事外,成不了气候。这必然有个幕后黑手在他们身后帮忙出谋划策。”
艾尔海森掉头将脑袋扎回书里。“说到底只是‘我寻思’。疑罪从无。”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维贾伊表情古怪的给艾尔海森一个白眼。“你应该知道纳伊问题不小吧?上学那会儿你有段时间比我还在意这些,天天盯着纳伊转,风纪官跟你都成铁哥们了,现在却又完全变了个态度,又是把人拉进教令院又是关心的不行。你到底是哪一派的?”
“我哪派都不是。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白。”艾尔海森没再看他。“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维贾伊小声嘟囔了一句,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吧,也是。你是雄鹰(艾尔海森),鹰是成不了夜枭的。”
他端详了一会儿艾尔海森的反应,对方依旧栽在书里,没有一点搭理他的迹象。“……好了,不打扰你看书了。不过,出于好意还是提一句,没什么要紧事,你们还是别跟着我们走为好。”
这趟浑水太深,估计不会太平。维贾伊轻声叹了口气,摆摆手打算离开。
艾尔海森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那些沙漠人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有人告诉他们这么做,他们就得信?”
“‘为什么?’”维贾伊露出惊异的表情。“树王在上,你居然在意这种问题?还不是因为沙漠人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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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确读书少,但我们又不是傻子。”
坎蒂丝把整碗奶酒干了,舒了口气。不到3度的低酒精没法麻醉大脑,但意外的有了些壮胆的作用。“或许一群人里的确会有那么几个人脑子不太好使……但活在沙漠上的人都知道自己小命有多难得,老师更是如此。”
“我在这之前从不认为他会杀人——我的意思不是他不敢杀人,他是个很杰出的战士,如果有必要,他拿起石枪能一口气捅穿十个敌人。他有在武力上驰骋沙漠的资本,但他不会贸然这么做,他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最虔诚的赤王信徒。”
坎蒂丝呼了口气,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他既能在沙暴中找到安全点,也能在产房里救下大出血的母亲,他几乎是沙漠上行走的圣人,任何一个部族——哪怕信仰面不同——在见到他时都会对他致以最高的敬意。他教我应该学习一切,赤王不会因为我们学习了其他文化而唾弃我们。妄语为言垢,放逸为事垢,悭为惠施垢,不善为行垢,恶法为常垢。如果说我们用沙土洗刷肌肉,他是在用信仰洗刷道德。”
“但……他……”
“他信了你听到的那个声音的话。”纳伊一边补充,一边递给坎蒂丝一块蜜糖,坎蒂丝低声道谢,没吃。“谢谢……对,老师的想法在那段时间后彻底变了。我原本无法理解,但现在……我稍微有些明白了。”
纳西妲仔细注视着她。“明白了什么?”
她的心跳正在加快,她觉得那个让她心慌的事实正在破壳而出。
坎蒂丝凝视着被驮兽踏散的沙砾。“明白了善恶是没有边界的。”
“我们是为了祂而生的,除此之外,好坏同义,生物同源,怪物和人没有分别。”
——又一个藤原要坠海了。
坎蒂丝抱住头猛地一晃,身边的迪希雅及时扶住她,才没让她从驮兽上掉下去。“我知道的,我不该这么想……但事实是变不了的。沙漠人没有家乡。我们生来就是被当作垃圾丢进沙漠,由垃圾和垃圾组合出的垃圾在这块死地上像块死皮般贴着。我们要和沙漠搏斗,要和父母搏斗,要和所有不合理不讲理的东西搏斗,我们大多数人都得像野兽一样活下去。
我曾经坚信老师原本的想法。活在沙漠里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应当满足而非放逸,我们应该清廉正直的活下去。我们遭受的排挤只是一些差异造成的挫折,我们和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但……不是这样。”
——这里并非海洋,这里没有腥臭,这里不会缺氧。
“它告诉我们,我们本质的确没有差异。清廉正直是活不下去的,因为这世上根本没容纳这些好东西的地方。这世界就是一滩浑水,一切都是混沌。而它告诉我们该如何变得纯洁,它告诉我们从哪里生,又该去哪里死。”
——可谁说沙海无法搁浅溺亡。
“它让我们‘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