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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弟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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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阳虽是受了伤,但好在医馆开的药贵得有些道理——除了仍然虚弱,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初一一大早,同陆苔米一道向山门进发时,谭阳觉得自己行了。
可是,山门前广场聚集的人怎么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哈哈,原来觉得自己行总会是幻觉。”谭阳懵了,被人群裹挟着蠕动,直到凌长老发完话,仍旧没能回神。
恍恍惚惚间,谭阳感到自己腾空而起,不断跃动。
定睛一看,原来是陆苔米正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放出藤蔓抓地掠空飞行!
二人身下,乌泱泱的考生大军也正各显神通,向摘星峰奔涌而去:这边放出火焰、金针霸占专属通道,那边滑冰加速、土墙拦人。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啊?!”谭阳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希望渺茫。
“当然人多啦!家族培养或是小门小派总有不足,多少人都想拜入大宗门求学呢!南昭国四大门派,灵山派在前朝沾上了暗术,风评堪忧;海峰派在海岛之上,来往不便。剩下的丹阳宗和百花宗,由新朝廷扶持建立,仙长众多,还给贫苦生徒减免学费,每年参加入门考核的新生多到数不过来!”
“所以,竞争很激烈哈?还没进山,就争起来了。”
“是的,人这么多,摘星峰入口就那么大,谁先进去——”陆苔米放出长长一截藤蔓,凿入山崖,用力拉扯,“谁的机会就更多!”话音落,两人再次脚踏实地——进山了!
陆苔米收起藤蔓,见谭阳面色苍白,赶紧扶他休息,一边笑说:“你说是你师傅叫你参加考核,你便来了。原来真是一点儿了解也无啊!”
“是啊……”谭阳本来的计划里,出了小渔村,天高海阔任我闯!不承想赶山赴海的路上全是能喷金木水火土的怪兽,“你既然知道情况,怎么还答应帮我!你该先顾好自己呀!”
谭阳气陆苔米傻乎乎,可傻子还是笑嘻嘻:“不用担心!我听人说了,入门考核并不难,规则定下了考生间不可互相伤害,所以只需要避开山中灵兽多多收集宝物即可。”
“摘星峰在丹峰灵脉最外围,常活动的灵兽都只在启灵境。推荐我来丹阳宗的先生说过,我的先天灵窍是凝华境下层!虽然我现在灵力不满、术法不够熟练,但只要多花些时间收集、小心些应对,一定能凑齐咱俩的宝物!”
就算不够两个人都通过,给你一个人一定足够!我来年再战也可以!
——当然喽,这种话不能叫谭阳听到,陆苔米笑眯眯闭上嘴。
“凝华境比启灵境厉害吗?”谭阳皱眉忧愁。
“是的!灵窍和灵力的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启灵境、凝华境、化虚境、洞玄境、归真境,归真境之上深不可测,泛称天道境。凝华境比启灵境厉害一个大境界呢!”
“那你说的‘灵力不满’,是指什么?”
“呜,就是……”
“你的灵窍有凝华境那么大,但灵力还没有凝华境那么多?”
陆苔米的瞎话还没编圆,谭阳便出声打断,正中红心。
“呃,虽然没满,但我现在灵力也不算低的,你放心……”
陆苔米又面露忐忑。
谭阳望着他,决心不再忧愁,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
“好,我信你!咱们冲上去就是干!”谭阳重燃笑意,蹦跳起身,给自己鼓劲,也想给陆苔米传递一些安心。
——骤然间,脑中灵光闪现,“鸟!”
一只黑色大鸟从陆苔米头顶上的树冠中俯冲而出!
在谭阳抓起陆苔米跑开的后一秒,出现在两人原先站立之处!
大鸟没料想自己被预判了行动路线,气恼地扇动翅膀,再次扑来。
陆苔米反应迅速,抄起谭阳就要躲,却听谭阳大喊“往右!”一时不假思索,放出藤蔓便向右掠去。
回头一瞧,大鸟刚巧扑在了反方向。
“再往右,然后往左,快快快!”谭阳继续指挥,又几次飞跃后,叫停道:“好了,放我下来吧!大黑鸟看不到我们、追不上了。”
陆苔米四下张望一番,果然不见追兵身影,不由倾泻出满腔疑惑:“你是天才驭兽师吗?怎么能知道它会往哪儿飞呢?”
“驭兽?灵窍不开也能学吗?”谭阳抓错重点——对他而言也算抓对了——重见希望,满心欢喜,嘴巴咧到耳根,瞳孔大大张开。
“……似乎,也不能。”陆苔米仔细回想自己前往丹阳宗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能驾驭灵兽之人,自身境界必然高于所驭灵兽。
“好吧,果然也是。”谭阳撇撇嘴,解释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从小就这样,能知道哪里会出来个什么动物、这动物会怎么行动。狗啊蛇啊鸟啊,不管什么,想追我咬我都没有成功过!”
“天呐!”陆苔米惊叹!“这对我们太有利了!入门考核最主要的威胁就是灵兽,既然你能预知,我们搜寻宝物便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了不起的猜想,完全正确。
两人沿着崖边小径一路搜寻,每当有野兽近身,或是误入某只灵兽的巢穴,谭阳总能提前预警,将威胁早早扼杀。
“谭阳,你太不可思议了!”陆苔米激动得手舞足蹈:“我若是一人前来,不知道要跟野兽打多少架!你也完全不该担心,你自己就能有很好的成绩的!”
谭阳被他的激动情绪感染,笑着回应:“我没有灵力,自己根本无从分辨哪些草和石头‘富含灵力’。”
“那我们就是最佳拍档!”
最佳拍档你预警来我采集,没一会儿便收集了不少宝物。
陆苔米施用灵力打开储物容器,将宝物仔细存放。
谭阳在一旁看他动作,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师傅给的长命锁依规上交,此时不在。
那长命锁也是个储物容器,需要灵力才能使用。
“既然如此,师傅当真不知我是石灵窍……他似乎,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有灵力。”谭阳眉头紧锁,心乱如麻。
与钟怜意初见时,欣喜与亲近占据上风,驱逐理智,让谭阳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此刻,谭阳不得不重新装载理性,自我责问:
这位钟怜意仙长,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不加测试、不加询问便要收我为徒?
长命锁不该是常备的物件,他早就准备了吗?他为什么认定我能够使用?
那股寒意,是在做什么呢?
他是谁?
若是知晓我全无天赋,还愿意留下我吗?
无解难题。
那边,陆苔米已经整理好两人的储物容器,正待重新出发。
寻宝顺利推进,一日无事。
日头完全坠入地面之前,谭阳平地摔跤,完成了今日份倒霉指标。
考核第二日,两位拍档继续漫山遍野四处收割。
峭壁悬崖,崖壁上两株上等仙草闪耀微光。
陆苔米将藤蔓一端缠在腰上,另一端紧紧绑住崖边老树,背向崖底小心下行。
谭阳在岸边放风。
兽类行踪轻易预知,却可惜,恶人动向无从预警。
那只抢夺心法失败的蠢猪早早注意到他俩,带着小弟在树丛中等待时机。
就是此刻——
谭阳脚下地面如海浪般翻涌,无所防备的瘦弱躯体被狠狠掀翻,头向着崖底,摔落!
陆苔米正小心翼翼将仙草摘取,被声响惊扰,抬头张望——右手边身影下坠,头顶上小人猖狂:“呵!跟老子唱反调?早跟你说了,不去打听打听老子爹是谁!”
寒芒闪过,藤蔓断开。
天旋地转,怒火升腾。
陆苔米清醒异常。
收起藤蔓,加速下坠。
他要在看到谭阳、抓住谭阳时,再行减速。
下坠是很玄妙的东西。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再见时,谭阳侧卧崖底。
崖底的灵植恐是上上品,荧光闪亮。被暗红色的鲜血映衬,更显晶莹。
藤蔓在危急关头蜂拥而出,拥抱住失神的主人,承托其落地。
随即藤蔓收起,陆苔米调动全身力气飞扑上前、一探究竟——血泊中人果然已没了呼吸。
实际上,谁都能说,一个不自量力的凡人的搭救,该收获的完全可以是数落,而不必是感激。
可陆苔米是个太缺爱的孩子。
小小山村,麦子一年熟一季,猪牛干瘦,人面饥黄。拐进村中主路的第三个岔口,数米后右转再左转,走到路尽头的田野边,左手边的那一户,是陆苔米的家。
父亲赌博,母亲牢骚。
大哥参军,二哥考学。
陆苔米是三哥,十四岁的年纪,近十年的工龄。
最小的孩子是个小妹妹,比三哥小上三岁。
一斗米一百文钱,一匹布五百文钱。弟妹二人熟记于心。
大哥要棉褥,二哥要纸笔。弟妹二人里外操持。
村里人少,镇上人也不多。
做工的钱总不够用。
小妹妹嫁作人妇,换来银钱贴补家用。
大红的喜字贴满屋,哭丧着脸的陆苔米成了唯一一个煞风景的人。
你且滚出去吧!
野地里的风吹了几个日夜,陆苔米遇到一个老头。
老头摸摸小孩的头,说你这娃子是个好苗子啊!
凝华境下层的天赋灵窍,少见少见!
跟我修仙,出人头地!
学费只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这是有的。
做工那么些年,彩礼那么些箱,十两银子,绰绰有余。
回家去讨,却打听到有几十两银子失踪在了赌桌上。
另外几十两呢?
另外的?!你还想要另外的?养你不如养头猪!猪能杀了吃肉你只会要钱!还修仙,看看你一脸衰样,仙长收了你去做拉磨驴!
藤条抽过来,陆苔米手臂红红,奋力跳开。
跳啊跳,跳回野地里。
老头还在。
老头说:没有钱我不收的。
但是孩子,你的天赋着实少见,不修炼太可惜。
你不如向东边去,丹阳宗收贫苦的孩子,不用花费。
于是陆苔米走啊走。有力气时做工,累了偷听术士闲聊。攒下来钱,淘几本心法。肚子里渐渐装上些修炼术法、宗门资讯、奇闻轶事。
可终归没几个钱,没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小屁孩。
丹峰镇上一般的冲突时有发生,有时胜利,有时败逃。
利用藤蔓掠地飞行,成了陆苔米的招牌术法。
飞在空中时,他看到枯败的山村、哭泣的姑娘,看到仗势欺人、唯利是图,看到疏远、冷淡。
飞过三月余,陆苔米看到一个陌路人,无需缘由地,大喊着“我来助你”冲向自己。
飞啊飞,陌生人成了好兄弟,好兄弟睡在血泊里。
苔藓的生长不必强光。
一点点光线,本不是难题。
谁叫你长于阴湿、弱于气力?
解不了的,即是难题。
水雾充盈,满目斑斓。
血管跳动,两耳嗡鸣。
耳不聪、目不明,世界坍缩,观测者陷入虚无的奇点里。
忽而,空茫宇宙之外,传来起死回生之人大声呼唤“陆苔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