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冬天，这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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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这呼啸的冬天。
冬将军将他的长矛扬起，北冰洋的冷风毫不留情，冰冷的白雪下是乌黑冻土，冻土下传来生物细碎挣扎或是梦里呓语。极北地或许有璀璨光影，这时候只有寒冷在土地上游荡着，吸纳壁炉里的火，天上的光，和人们来去匆匆的热气。
可是机械还在不知疲倦地，永不停歇的轰鸣，在这台庞大机械上的人们仿佛也成了一个个螺丝钉，他们相互低语，问好，然后又开始忙碌着，不知疲倦地，仿佛要用一腔热血把那些冰雪给化开了，把那些寒风撕扯开了，让钢铁巨兽们昂扬起头颅，在这茫茫白色中也要炫耀自己的身子。
“不劳动就没有饭吃！”千山就是这时候带着效文闯进食堂来了，他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吃饭也要谢谢厨子——王耀同学，我们又来了！”王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的手上还沾着尚未洗去的粗粮麸皮：“就知道你俩来得迟！我给你们留了些土豆炖肉和杂粮粥，快来热热身子。”
食物永远是最好的慰藉，杂粮粥翻滚而上的热气模糊了效文的镜片，融化了两人眼角眉梢凝结的冰晶，那些升腾而上的雾气和汗水融合在一起又柔和了两人冻得通红皲裂的手。劳动中的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个说发现了地里依旧默默生长的块茎，一个说发现了白桦树林里倔强的嫩芽，还有那些雪地里远远行走的生灵......他们把这些劳动间隙细小的见闻掰碎了细细讲，普通的杂粮粥也喝得甘甜。王耀竖着耳朵听，手上的活计也没停，脑海里却幻想着这片雪地。
但是要他出门......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手中的活早就干完，只剩下冰冷的水流从他手中划过。“这鬼天气。”这话恰巧被进来洗碗的千山听着，惹得他又笑起来：“北方冬天不好过吧？我家也和这里差不多，等回国有机会，要带你去俺们那疙瘩玩儿去！”
效文也在这时挤了进来：“光带王耀一个，我们这一批好几十个人呢，不带了？”
千山哈哈大笑：“都带！”
“说起来，回国之后你们想去哪儿？”
王耀一愣，他细细思考了一下，才有些羞赧地回答：“我想回家乡去，大学四年没回几次家，又马不停蹄出来，爸爸姆妈不晓得多少想我。”“那你可也要带上我们，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江南呢。”“江南可大了，难不成都走一遍？”
“那当然！”千山的眼睛亮得像火炬，“哪怕我去不成，我也要让我种出来的粮食去走一走，替我去全国的田地里走一走。”
“那你呢，效文？”
“我嘛，祖国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哪怕背井离乡？”
“哪怕背井离乡，”效文郑重地说着，他的右手不自觉握成拳头放在胸口，仿佛眼前就是獬豸尖锐光辉的角，“哪怕千山万水，我们法律也应当平等地照在土地每个角落上。也许我会骑着马，带着法律和国徽走遍每一个角落，那样才叫不枉此生！”
“好了，不说大话了，”千山亲昵地搂住两个同窗，“都休息好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些新种子长出的苗？我可花费了好多时间筛选培育的，保证耐寒！”
这里的风可比江南冷多了。王耀又将自己往大衣里缩了缩，余光里瞥见效文默默将帽子系得更紧了些，他的心里顿时得到了些许慰藉。嘛，怕冷的家伙明明不止我一个。千山大踏步走在前头，这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天气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困扰，王耀甚至能看到腾腾热气从他身上冒出来。
“冷吧同志们，”千山爽朗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仿佛隔着毛玻璃，含含糊糊的，“我的家乡可比这里冷......要是真的冷，就去土地里摸摸，土地永远会是暖和的。”
土地确实是暖和的，王耀摸着那片整齐的土地想着。那些黑色的，刚哺育过粮食的土地，混着后生们前些时日滴在里面的汗水，里面沉睡着包含着千山心血的种子，它保留着最后一丝暖意，安稳地，沉默地沉睡在这个冰雪肆虐的季节里。
他不由得想起家里那片水田来。
那片田地不怎么欢迎他，他有些委屈地想着。小时候爸爸姆妈不让他和哥哥进水田，说里面还有毒，后来抗战，山林拥抱他们，看着红色沾染那些原本沉静的水田。后来终于安定了，那片田地温柔地拒绝了他。比如他种的苗总是倒伏啦，他下水总是滑倒啦，就连生产队那头公用的水牛都欺负他。“算啦算啦，春生是个读书囝啊。”爸爸总是这样无奈而纵容地看着他。“好啦好啦，春生好好读书，地我来！”阿兄总是这样拍着他的背。
但他喜欢这片水田。冬天的水田龟裂着，等待春水把它们灌满，冒出藏了一个冬天的气泡，热气在水田上漂浮。这些热气也在冬天贮藏着，让一些遗落在冬天的谷种睡着，等待那个不久的春天......
就像眼前这片耕地一样。
这片土地会像家乡的田埂一样让他安睡吗？
这片土地冬天的时候和它的子民一样沉默。
他不知道他在这片土地上看了多久，又有多入神，连一个人到他面前都不知道。直到那人冲他伸出了手：“......王耀同学？”
他茫然地抬起了头，眼前的人有点熟悉，来人脸上还带着些不知所措和疑惑。王耀朝伊万背后看过去，居然是冬妮娅，正微笑着看着他俩。伊万显然也知道他在看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懈下来：“居然真的是你，王耀同学。冬妮娅姐姐和我说农场里来了个中国学生帮厨我还不相信......”
“你？”王耀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他的目光在姐弟两个之间来回逡巡，“冬妮娅姐姐？”
伊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确实......这个世界总是这么小。”他的话被直接打断了，一只沾满了坚硬的干净的乌黑的土壤的手伸在他面前：“你好，我是农场里做菜的王耀。”
伊万迟疑了几秒，但他立刻用更大的力道握住了那只有些粗糙的，带上了些刀口和茧子的手，感受着土壤颗粒在手中的摩擦:“你好，我是……”
他的身份在冬妮娅的弟弟，物理学研究者和自己的名字里来回打转，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我是农民的儿子。”他说。
一个农场里农民的儿子。
和一个农场里做工的厨子。
这样的友谊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