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六国

6、玄莲 碧落从

　　碧落想，养花能有什么难的呢？之前屋前那么大的一片的彼岸花，每天都开得好好的，冥域的人都说，她那的彼岸花开得最久，一般的彼岸花朝生暮死，她养的常年不败。
　　但是乾极宫的花园太大了。
　　凌华把他领到花园，手一挥，结界打开，一个广阔的花园显露出来。
　　枯掉的藤蔓遍地都是，很多花草还活着，但是蔫蔫的了，远远望去，整个花园像扑上了一层灰，一片荒芜。
　　“这里……平时没人来吗？”碧落禁不住问。
　　“没人能进来，我也不来。”凌华轻轻说道。
　　碧落从未看过凌华那样的眼睛，她形容不出来，只是看着觉得难过。
　　“其实，你不用太费心打理，这里什么样都没有所谓。”凌华说。
　　碧落抬头，“园子如今交给我打理，既然是我的工作，怎么可能怎么样都无所谓。”
　　凌华看着她，笑了，说道：“你来自然是好，这园子会好看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碧落几乎泡在这个花园里了。她听说黄莺跟着长祥学习如何看一个人的命格，要学着看极其复杂的仪器，记很多星座，桑屿也被落凰上仙带着学着接管一些行政事务和常规军务，而她就每天在花园里清理那些枯枝残叶，浇水施肥，日子好似又像在冥域里那样，她做着很清闲的工作，平平淡淡。
　　直到这天她发现乾极宫花园一处濡湿的气味古怪的黑土地。
　　这地的位置很显眼，就在花园凉亭不远处的后面，碧落第一天来已经注意到它，当即翻了土，将园内杂草焚烧后的灰烬洒在上面，谁知过了三天，碧落再去看时这土依然是沤在那，于是又费劲搬来砂石搅合，想让土壤自己排水，又是三天过去，这地就像完完全全独立于其他事物一样，湿度、气味分毫未变，碧落于是叫来了天君。
　　“此地诡异，八百多年前这里就这样了，处理不了就不处理了。”凌华说着，一挥手往那片死地施了个障眼法。
　　“天君也处理不了吗？不查一下吗？”碧落问。
　　凌华沉吟了片刻，摇头，“太久远了，查不到了，这地古怪，没有任何术法，无法破解。”
　　眼不见心不烦，碧落也没再管。
　　长祥来乾极宫，一来就看见凌华看着窗外出神。
　　长祥望去，是碧落在阳光下栽花。
　　“什么事。”没等长祥收回视线，凌华就问道。
　　长祥说：“叫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来打理这园子——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
　　凌华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 ”长祥自然地盘腿坐下，看着窗外劳作的碧落说道：“你放宽仙试标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姑娘不仅样貌与言澜女神有三分相似，甚至在幻境中的处事风格也有几分女神的影子，特别是眉间的那股子倔强劲，几乎是一模一样……”
　　凌华看向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殿里静了好一阵。
　　良久，凌华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你一定恨我。”
　　“恨。”长祥平淡地说道。
　　“但毕竟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恨不动了。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分明，有些事你不知道是该恨还是原谅。”长祥转过头，不辨悲喜。
　　凌华说：“还是恨我吧，永远记着也好，也就只有你能跟我说一些关于她的事了。”
　　长祥沉默。良久他说：“那姑娘资质不错，别为了自己把人囚禁在一个园子里。”
　　凌华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阳光下，碧落脖子后面的金光一闪而过。
　　鸟语蝉鸣，微风送暖，他感受到她心里的祥和欢喜，因着那金印，他能看见她看见的，感受她所感受的，也算是给这寒冷孤独的八百年求了一盏取不了暖，却看看也能心热的荧灯，容它再亮片刻吧。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囚禁，也许她也自得其乐呢。”凌华说道。
　　“自得其乐我不清楚，就怕自欺欺人。”长祥站起恭敬行礼，“长祥告退。”
　　自欺欺人吗？凌华苦笑了一下。

　　光明的尽头是黑暗，九重天这一端的永昼的尽头，是那一端的永夜。
　　凌华迎着朝阳，一步步走近夕回崖。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永不停歇的天雷，凌华深吸了一口气，凌空踏出一脚，在虚空前行着。他穿梭在雷神域之上。
　　闪电追踪着灵物而下，一道天雷击中了凌华。
　　凌华面目扭曲，但他毫无退意，继续向前走着，慢慢的，凌华开始加速，在虚空上疾跑起来。通天紫红的雷神域，只见一粒小小的人掠空疾飞，他月白的衣袂猎猎飘摇，道道天雷从天而降，在他脚边一道接一道地炸响。
　　每次在雷神域奔跑的时候总给凌华一种自己还在魔界的感觉，记得他年少时曾从父王宫殿偷出草药直奔母妃住处，身后是追赶不及的兵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却从心里洋溢出清醒的痛快，他在虚空上飞驰着，跑过了白天，渐渐隐入一片黑暗。最终，他踩上了天界另一端的实地，回头看，夕回崖那的白天只是一个小光点。
　　众神以为九重天永昼，然而世间阴阳调和，此消彼长，他们从不踏足的天界的另一端，其实一直是永夜。
　　天边黑气缭绕，无数的恶灵像秃鹫一样盘旋在凌华头顶，凌华深吸一口气，扭头向前走去。
　　面前是一座太极形状的莲花池，已经见残败之相，左边的莲池只剩一些荷叶，右边的水池则立着一株诡异的黑莲花。
　　察觉到他走近，黑莲花发出妖异的光，很快一个美艳的女子便现身，仔细一看，这女子竟长得和碧落一模一样，只是五官更秾艳。
　　“你已经很久没来了。”女子悠悠开口，媚眼绕着凌华，手指也攀上他的胸膛。
　　凌华没有动。
　　“是有人替你排解痛苦了吗？你这次来，他们都很不开心。”
　　是那些恶灵，他们一直以凌华的痛苦为食，现在已经泛滥成灾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凌华开口。
　　“你说什么？”玄姝柔媚的声音陡然变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一直活在阳光下。”凌华淡淡说道。
　　“一直活在阳光下？”玄姝发出几声怪笑，“凌华天君——你是小孩子吗？说这么幼稚的话？”她凑近：“从你把我唤醒的那一刻，你不就该预料到自己永远无法脱身黑暗了吗？”
　　“你不愿意吗？你不是很爱我吗？不是愿意，为了我放弃一切吗？”玄姝声音慢慢软下来，双手抚上凌华的头，朱红的唇暧昧地凑近，她黑紫的衣衫逐渐融进了凌华纤尘不染的月白袍里。
　　在唇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凌华退后，看着那张脸，他闭上了眼睛，冷冷开口：
　　“我见到了一个人。”
　　凌华睁开眼，“一个美好的人，见到她后我才知道我们这游戏有多么可笑。”
　　玄姝的表情很快冷下来了，她快速拉开两人的距离，眼中都是阴鸷。
　　“她？”玄姝眼中有一瞬间的害怕，但很快就阴冷下来。
　　“果然。”她冷笑，“让我猜猜，她和姐姐也很像吧？”
　　听到“也”，凌华眉头一跳。
　　“她知道吗？”玄姝问。
　　“什么？”
　　“当然是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仿制品，一个死人的影子！”玄姝振臂高呼，“你说她知道了之后是什么感觉啊？”
　　周围的恶灵都发出尖利的笑声，他们尝到了痛苦的味道 ，兴奋地聚集在凌华周围。
　　“住口。”凌华怒道。
　　玄姝轻蔑一笑，旁若无人地背过身去，朝着万古永夜的天地大声呼喊，“我高贵的凌华天君！让我来告诉你吧！你从来就跟阳光没什么关系！你以为爱上了一个美好的人，自己就能变美好吗？”
　　“痴心妄想！”玄姝转过身，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狠戾，“你和我都罪孽深重，你就该和我一样，你也只配和我一样，永堕黑夜！”玄姝笑起来，疯意都要从双眼喷涌而出。
　　玄姝怪异的笑声划破凝滞的空气，凌华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无力感，他怒到极致，浑身颤抖，对着地面吐出一口浓黑的血。
　　玄姝看到他吐血，脸色骤变就想上前，凌华却对她拍出一掌，这一击毫不留情，直接拍散了她的身体，玄姝被封回莲花，不安分地发出妖异的光。
　　凌华颤颤巍巍走下莲花池，一路走到悬崖边，这里的风很大，恶灵一直在他耳边尖啸着，企图把他永远留下。他艰难跨出一步，风却一直拼命将他往后拽，拦着他形销骨立的身躯。
　　走，只要走过黑夜，回到阳光下。
　　乾极宫花园，碧落捧着一瓶花，轻轻放入园中凉亭桌上，一架古琴静静躺在那里。
　　琴古朴却雅致，碧落望了望空无一人的乾极宫花园，心念微动。
　　正当她伸出手指想撩拨琴弦，亭檐角挂着的风铃却正好响了，碧落抬眼望去，就看见凉亭外的小道上伫立着一个人。
　　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破碎。他身形微躬，眼睛竟露出久别重逢的一样的深意。
　　他是凌华。
　　碧落一惊，立马心虚地收回了手指。
　　“天君……”她有些尴尬地说：“我……我正打算擦拭这琴来着……哈哈……可以碰吧？”
　　凌华嘴角扯了扯，一言不发走到琴前，席地而坐，然后，碧落就第一次听到了这琴的声音。
　　琴声悠扬清越，如泣如诉，好像风也珍惜这样的琴声，不再用力撩拨风铃，碧落恍然间竟觉得自己很久以前似乎也听过这样的琴音。
　　凌华瘦削的手指不停地挑拨着，白皙的手时抬时落，最后，他手掌盖上嗡鸣的琴弦，转头看向还未缓过神来的碧落。
　　“想学吗？”他说，声音好温柔。
　　“我看你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