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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一 故事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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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夏季,行南风,刮台风,年年如是。星马烈出院这一天,不偏不倚,赶上今年风轮镇夏季最高温。
临近中午,办理好出院手续后,少年无所事事地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等候父母开车过来。
一次偶然,不经意间地抬头,他顿时被眼前湛蓝到发亮的天色,晒晕了视线。这才在户外站立了一小会,鼻息间感受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
「可能又是台风天吧。」星马烈想。
但其实,现在距离上一个台风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就在上个月,在他发生车祸不久后。据说是一场强台风在夜晚登陆,狂风暴雨席卷了大半个日本,而那个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昏迷着。
接下来,将近一周的时间,风轮镇每天都在下雨。
后来,雨停了,在彩虹当空那天,他终于醒了过来。可是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发生车祸。
甚至连同在那之前,从出生至那天的所有记忆,也像断了线的珠链一般,有一部分侥幸被保留下来,而另一部分则散落,遗失,仿佛那场在他沉睡时到来的台风过境时,顺便带走了他一部分的记忆。
从此,从前的人生历程在他的世界里,变得不再完整。
这本该是件让人难过的事吧。
然而有一天,星马豪却对他说,烈哥,你就把以后的人生当做是在开盲盒,现在这个世界对你而言,处处充满未知和惊喜。
那天,他倚在床头,听少年坐在床前安慰他说。
语气几近洒脱,但他知道,星马豪是在逗他开心。可过了一会,星马烈阴郁迷茫的心情好像确实因为这句话释怀了不少。
“你现在啊,就像是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冒险家。过往人生对你来说,就像是一盒不太完整的拼图,从此刻开始,你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是你找回从前的线索。”
“像玩闯关解谜那样吗?”星马烈笑了笑。
“嗯,有点像吧。”星马豪点点头。
少年的宽慰如温暖的洋流淌过他的心间,一遍又一遍熨贴着他的心脏。那一刻,星马烈很庆幸,命运没有让自己遗忘了星马豪。
“可这些线索组合出来的真相,是不是你真正的过往,我想其中一定有一部分是连我也不知道的。”
“嗯,确实如此。”
“那么,也就是说…”这时,星马豪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道:“你即将成为谜一样的男人!”
少年最后的中二发言有些猝不及防,但内容听来却很合乎逻辑。
星马烈哭笑不得:“饶了我吧,我才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小小的“捉弄”宣告成功,少年笑了笑,像个得逞的淘气鬼。
“嗯,你这么说也可以理解啦。”他回答道,“但其实……”
说到这,星马豪忽然顿了顿,缓缓地褪去淘气的笑容。
病房里顷刻安静下来。
“我觉得,与其勉强自己一定要想起所有过往,还是平安生活下去比较重要。所以哥哥,有些事如果真的忘了,也没有关系哦。”少年郑重直视他的眼睛说。
当时,星马烈并不知道,星马豪这句话背后暗藏着什么启示。只是隐隐察觉到一点秘密的氛围,但他没有多问。
只当那是少年温柔的祈祷,并珍而重之。
“在想什么呢?”
星马烈沉浸在往事回忆里,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一下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别过脸,便看见星马豪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眼前这双清澈湛蓝的眼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而此刻,少年与他平视的目光里,写满了亲近的笑意。
“烈哥?”见星马烈没有回应,少年又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嗯,只是想起一点有趣的事情。”他垂眼别过脸,微微一笑。
“什么有趣的事?”星马豪不自觉地凑近他几分。
星马烈看着他那双好奇的眼,略微思忖了一下回答。不知为何,即使对现在的他而言,过往人生的经历已经不再完整,但在少年内心仍旧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觉得在这双眼睛面前,他好像可以永远坦荡地做自己。
理由模糊不清,但他想,也许在未来某一刻,他会找到答案。
于是,少年笑了笑,回答道:“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就这么游刃有余地将对方的疑问搪塞过去。
“诶?你撒谎了吧?”星马豪说。
“没有哦。”星马烈轻声回答。
本能地,拒绝和对方表达一些酸溜溜的感谢。他记得他以前也是如此,只是不太记得是不是常常这么做,而星马豪此刻一脸吃了瘪的表情,他也觉得有趣又熟悉。就这样看着他,少年不自觉地,轻轻扬起嘴角。
两个小时后,他们一家人终于回到家中。在简单吃过午餐和短暂地休息过后,星马烈坐到久未回归的书桌面前,桌面整洁干净,他知晓星马良江每天都会仔细帮他打扫,所有物品的摆放大致还保留着两个月前的样子。
而如今已是八月底,这个时间点,对于中学生星马烈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少年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本未完成的暑假作业,不免叹了口气。虽然其实因为受伤住院,他已经在老师那获得了赦免,但相比起治疗的疼痛,他当然更宁愿接受作业的困扰。
“烈哥——”星马豪就在这时,忽然推门进屋来。
一开始,他只是想过来找人闲聊。结果谁料,却看见星马烈正对着满桌作业发愁。于是,突然就起了玩心。少年站在星马烈身后,笑眯眯地问道:“哥,你想写作业吗?”
“什么?”
「可以说是,听见一个相当奇怪的问题......」星马烈转过身,满脸疑惑地看着来人。但不一会,心中便警铃大作起来。
“不行!”他一口回绝。
“我那有不少呢!”可星马豪无视拒绝,和往常一样继而发动起老幺撒娇攻势。
“自己的作业,自己完成!”
“可是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医院陪你…”
听见星马豪这么说,星马烈一下便没话讲了,因为认真追究起来,对方写不完作业确实和这个原因脱不了干系。
“说是这么说,但……”
他软了软语气,眉角眼梢如常挂起明晃晃的愁绪——身为兄长,他自然不想在这件事上让步。但话说回来,星马豪刚刚确实歪打正着地“提醒”了他,他的确是该找个方式好好对他这两个月的陪伴表示下感谢才行。
于是,星马烈转而陷入沉默。
少年见状,笑了笑。
“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哦。”星马豪坐在床上,快速恢复以往轻快的语气说道。
星马烈叹了一口气:“就算是认真的,也不会帮你写哦。”
“知道啦,小气鬼烈哥!”
“这才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星马烈游刃有余地回怼星马豪幼稚的小学生式“攻击”。最后他如愿以偿,看到对方又是一脸不甘心吃瘪,但却无法回击的表情。
少年笑了笑。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挺喜欢逗星马豪。是惯性使然吗?但其实对一个失忆者来说,这四个字已然不可能成为全部的答案。
那是为什么呢?
星马烈想,有一部分原因一定来自星马豪的回应。也许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的确有点不一样了,但从醒来至今,对方自然接受了他所有的不同。所以,他的所有回应都不曾刺伤他,让他掉进犹豫和怀疑自我的漩涡里,他在他的心底筑起了安全感,让星马烈可以完全安心,无畏地待在他身旁。
想到这,少年心里泛起一阵温柔的叹息。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谢谢你,豪。暑假花了不少时间去医院陪我。”他笑着说。
“我们兄弟俩就不用这么客套了,烈哥你没事才最重要啦。”
句末还残留着那点刚才吵架吃败仗不太甘心的情绪,可即便如此,星马豪还是别扭地回应了他真心话。
太喜欢他了,星马烈想。但马上,他就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吓了一跳。像原本毫无波澜的湖面,忽然被谁扔下一颗小石子,小小的心声在他心里泛起一小圈,微微的涟漪。
而这时,房间外响起星马良江差遣俩人去超市买食材的声音,于是这场对话便到此为止。
在离开超市回家的路上,俩人途径百货大楼。今天大楼内似乎在举办什么庆祝活动,星马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又一阵欢呼和呐喊。
过往的记忆就在这一瞬间,与陌生人欢呼雀跃的声音重叠。而正当他想开口时,却听见星马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豪,我们小时候是不是有来过这?”
短短一句话,让星马豪瞬间停下脚步。少年回过头,恰巧俩人目光相接。
“你想起什么了吗?”星马豪问。
星马烈摇摇头,微微一笑:“没有哦,只是这里热闹的氛围感觉很熟悉。”
这时候,楼上又响起一阵掌声,引得不少路人驻足抬头观望。星马豪也跟着循声望去,湛蓝眼瞳里倒映着缤纷的彩带和在橙红晚霞中飞舞的气球,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像极了他们某一位朋友,但其实说不定就是本人。
吵闹的记忆从时光深处奔涌而来,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心间。少年轻扬起嘴角回答:“嗯,来过。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参加迷你四驱车比赛的时候。”
“第一次?”星马烈语气有些意外。
“嗯,输得可惨了。”
“我们拿了第几名?”
“名次倒是忘了,我记得当时好像一起冲出跑道了。”
少年回忆起往事,不自觉笑得温柔,视野里,漫天飘落的彩带与星马烈此刻失落的神情交辉相映。这一瞬间,说星马豪心里不难过,是假的。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来应对这些重要的时刻,原来还不够,此时此刻,他好像怎么绞尽脑汁也搜寻不到一个漂亮的借口来宽慰他的失落。
“没想到,竟然连这么重要的记忆都失去了。”星马烈无可奈何地朝他笑了笑。
“是啊,上帝真是可恶。”星马豪走在他身旁,轻声附和道。
“就算责怪上帝也没用啦。”星马烈笑着安慰他。
悲伤就像只此一瞬,少年马上又切换回以往从容不迫的状态,似乎已经从失落中稍稍走出来。
「不愧是烈君。」如果换成旁人,大概会这么评价眼前少年的回答吧。
然而,星马豪并不在这个队列里。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在伪装。就像此刻。虽然很多时候,他也说不清对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可他就是知道,那不是星马烈此时最真实的情绪。
如果是在小时候,他此刻一定会毫无顾忌地凑到他跟前,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呀?然后,尝试从对方的每句回答里,找寻到谎言与事实的界线。
虽然结果总是不太如愿,对方常用一句“我没事,不用担心啦”就把他打发了。
所以,曾经的他总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而如今,他们都慢慢长大,这种直觉比小时候更加明晰,现在的他也终于明白,原来这种“从容”的背后,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星马烈不擅长向他示弱罢了。
没有那么复杂的原因。
童年时代的困惑,原来就藏在他们的关系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想到这,星马豪不自觉扬起嘴角。还好,他还能敏锐地看穿所有被星马烈本能藏起来的悲伤情绪,就算没办法真正治愈他心底的伤口,但至少,他能够让他在真正难过的时候,不需独自一人艰苦捱过那些时光。
“你在笑什么?”这时,耳边传来星马烈疑问的声音。
“没什么。“星马豪笑了笑,“只是在想,虽然哥哥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其实还是没怎么变吧。”
“是吗?”星马烈对星马豪此刻跳跃的思维有些不明所以。
“嗯,上帝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
“什么好事呢?”
“那肯定就是,把你平安地送回星马家。”暮色渐浓,橙红的落日余晖洒落少年侧脸,星马豪语气上扬,笑着回答道。
星马烈对他忽然一反常态的样子表示怀疑:“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偷乐什么,但最好别是想些奇怪的事情…”
“完全没有哦,我只是单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真的吗?”
“嗯,真的。”星马豪笃定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假装。
于是,星马烈只好作罢。
“…那行吧,姑且先相信你。”最后,他说。
少年们就这样一路小打小闹,来到了临近住家的巷子。在转角处,恰巧遇上手提着一盒日式点心,正准备回家的鹰羽龙。
“还真少见啊,你和点心的组合。”打过招呼后,星马豪肆无忌惮地调侃起鹰羽龙来。
“和二郎丸君一起吃吗?”星马烈微笑道。
鹰羽龙点点头:“是啊,是土屋博士之前推荐的那家。”
“诶,不会是在撒谎吧,说不定是去年那个外国交换生来日本找你了。”星马豪装模作样地猜测起来。
“猜错咯。”鹰羽龙对少年的八卦毫不介意,继而笑了笑回答,“就是和二郎丸一起吃的。”
“诶——”
“是真的…”
“哈哈…好吧。”
看着俩人相熟地谈论着过往,星马烈就这样安静地待在一旁,倾听他们一来一回的嬉闹。
鹰羽龙察觉到星马烈的异样,便问道:“烈,怎么了?”
随即,星马豪也跟着停下打闹,侧脸看向他,在目光相接那一刻,少年好似捕捉到那双红色眼瞳里流淌过一丝虚弱的悲伤。继而,他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开口关切地问:“是不是有点累了?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不是…”
星马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解释说:“我只是在想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我好像隐约记得这件事和她的模样,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叫什么。”
“这么说来…我也…”星马豪随着少年的话语,不自觉也思考起来。
最后,还是鹰羽龙制止了俩人陷入这场徒劳的回忆。
“诶,已经是不重要的事了吗?”星马豪有些惊讶。
“确切来说,是已经过去的事,豪。”
分别前,鹰羽龙如是说道。
少年的声线一如既往沉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以至于,俩人好像都无法从他的言谈中窥见一丝事实的真相。
“他怎么回事?”回家的路上,星马豪问。
“不清楚呢。”星马烈答。
“龙的心思真不好猜。”
“是啊,不过说起这种话题……”这时,星马烈忽然侧过脸,朝身旁的少年扬起嘴角,问道:“那豪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方才还沉浸在疑惑中的星马豪,猛然心里一顿。
“和我说过吗?是不是我不记得了?”
星马烈走在他身旁,语气坦荡自然,红色眼瞳里此刻满是对他亲近和好奇的笑意。
顷刻间,星马豪心间弥漫开无尽悲伤。
原来,他一直试图不去想象,不去在意,可当现在,少年那些话语真的具象落到自己耳边时,延迟的失望终于还是到来,缓缓包裹住他的真心。
「他都不记得了……」星马豪失落地想。
“豪?”见少年没有回应,星马烈轻声呼唤起他的名字。
星马豪闻声,稍稍转过头。
橙红的落日余晖,此刻不遗余力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星马烈此时温柔的笑颜刻进他的眼底。少年好像忽然间听见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
于是,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这似乎是一种本能,以掩饰平稳情绪下正蓄力涌动的暗潮。
“嗯...算是有吧。”星马豪最终回答道,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故作轻松。
“诶,那是谁呢?”而在那之后,星马烈也给出理所当然的反问。
“秘密。”他故作神秘地回答。
“纯?”
“不是她啦…”
“那是谁…”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连我都不能说吗?”
“也不是…再等等吧。”星马豪朝他笑了笑。
“还和我卖关子呢…”星马烈有些不满地回应。
夕阳下,少年们挺拔的身影渐渐拉长。有些翻涌的情绪在嬉笑打闹中,似乎稍稍被稀释。
算了,反正来日方长,星马烈想。虽然他不清楚星马豪刚才在想什么,可他知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他坚信,只要耐心地等待,就可以等到星马豪愿意将秘密宣之于口的那天。
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自他受伤醒来那天起,星马豪就做出决定,要将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深深藏进心里。少年甚至已经做好准备,也许这一次,一藏便是永远。
他想,或许会有那么一天,让俩人之间所有的爱意与决心如此刻西沉的太阳一般,慢慢消融进漆黑的夜色里,最后的最后,一切终将完全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