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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纹 ...

  •   晨雾裹着柴房的霉味钻进鼻腔,江韫玉提起剑鞘将门关上。柴房的晨光漏过窗棂,在少女膝头的绣绷上碎成光斑。月白中衣上的硝石粉簌簌掉落,在朝阳下像撒了一地星屑。

      江韫玉回身走来,提起剑尖抵住帕角那双头蛇纹,蛇瞳处泛着的靛青色与锁骨下的烙印如出一辙。

      "天机阁的绣娘都爱仿古纹?"他挑起丝线末端焦黑的断口——那是被往生泉腐蚀的痕迹。

      摇光的银针在指间转出个星芒:“绣娘嘛,自然要博古通今,才能绣出最惊艳的绣图。”

      江韫只淡淡瞥她一眼,剑锋未曾挪开半分。

      "焚天阁上月熔了三箱青铜器,说是要铸新鼎。"锋刃在颈,摇光也不惧,她手中针尖忽而指向帕上蛇尾,似是有意岔开话题,"先生猜猜,鼎腹内壁刻着什么生辰八字?"

      江韫玉静默片刻,随即略带讽意的看着少女:“天机焚天相见即见血。”他回锋归鞘,将软剑抵在地上。

      “密密麻麻的三百孩童,天机阁也改了性,去做炼蛊的买卖?”

      摇光垂着头,指尖银针在帕子上游走,几句话里便已绣出半幅残缺星图。

      “焚天阁上月往南疆运的硝石,走的可是影阁的漕船。”她忽然仰头轻笑,发间茉莉香混着血腥气,“三阁鼎立的戏码,丙戌大人当真信了?”

      檐角的铁马突然叮当作响。江韫玉注意到她发间银簪,簪头嵌着的星阵图映出诡异蓝光。

      “这绣样是巫祝婚书上的残纹。”摇光朝他展开绣图,“天机阁藏书楼第三层东架,还挂着幅一模一样的。”

      江韫玉瞧着这残纹,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似乎曾在某个深冬,紧紧攥住过这样纹饰的衣袍。

      草垛里突然窜出只灰毛老鼠,叼着块烧焦的襁褓布从他靴面掠过。布角绣着火蝶纹,却比焚天阁的图腾多出两对触须。

      “巳时三刻,往生泉要换水了。”摇光忽地起身快速将绣帕塞进他剑鞘暗格,“天机阁消息称,影阁养的药人最近总说梦话,念叨着什么双生……”

      柴房门轴突然吱呀作响。青梧的青铜面具正从门缝探入,江韫玉提起剑鞘横扫过去,斩断青梧半缕青丝。

      “丙戌七四,阁主召见。”乌发簌簌落下,青梧的声音总像生锈的齿轮,他面具裂痕处挂着丝缕血迹,却并非方才江韫玉所致,“永宁侯府嫡女…”

      他似有所感,说着缓缓抬头,在看到墙角白衣少女的前一瞬——门外忽然传来药童唱喏声。少女猛地将绣绷掷向窗纸,丝线在晨光中凝成星图,柴房内霎时白光一片。

      江韫玉挥剑斩断光幕时,她已翻上房梁,月白中衣下摆撕开的裂口里,隐约露出腰间靛蓝胎记——与青梧断指处的傀儡丝同色。

      "先生不如查查影阁往南疆运的棺木。"残音散在晨雾里,只剩绣帕上的双头蛇含着带血的银针,蛇信子卷着半片烧焦的星象图。

      江韫玉侧目看向窗棂,摇光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茫茫。

      狂风穿堂而过,江韫玉衣诀于风中飘荡,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

      青梧侧身为他让路,他拿起立在身侧的软剑,眸中晦暗不明,默声走出柴房。

      半柱香后,江韫玉跪在紫宸殿的第七层玉阶上,琉璃盏里盛着的猩红肉块泛着药香。老阁主枯枝般的手指正戳进他的肩胛骨,腐烂的指甲剐蹭着昨夜的剑伤。

      他喉间血腥气翻涌,老阁主的蛇鳞面具倒映在血泊里,那条裂开的缝像极了一条蜿蜒盘旋的古蛇。

      “丙戌七四。”海元烛的另一手指尖敲了敲琉璃盏,盏中泡着的“舌头”正在融化——不过是江韫玉从乱葬岗割来的腐肉。

      他早料到那罐泡在晨露里的牛舌骗不过老阁主——就像他知晓那方绣着双头蛇的帕子此刻正在自己袖中发烫。

      似是习以为常,江韫玉沉默着,任由利指穿透自己的肩胛。

      “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海元烛猛地抽出手指,缓缓走下高台,站到江韫玉身前,眼前人肩胛间流下的血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黑靴上。

      海元烛俯身,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袖中伸出的手鲜血淋漓,却如三岁孩童般细嫩而又纤长。

      “我说过,你骨子里便是个恶人,从你屠族那天开始,恶就刻在了你的血液里,洗不清,抹不掉。”

      江韫玉低头盯着砖缝里的血珠,一语不发。那蛇鳞面具滴下腐液,在他手背灼出焦痕。

      “你是我辛苦栽培多年,手下最锋利的獠牙,我对你寄予的期望,胜过影阁任何人。”

      那双手缓缓搭上他的肩,似慈父般轻轻拍了拍。

      “所以韫玉,不论是什么理由,不要再跟我玩耍小性子了,好吗?”

      回房时已是三更。木桌上摆着白瓷瓶,瓶身沾着青铜丝,一看便知是青梧的手笔。

      江韫玉却无视了桌上的伤药,只是沉默着扯开染血的绷带,他径直走向铜盆,将整壶水径直浇到伤口上,清水触到伤口的瞬间泛起细小的血雾。

      另一盆水泛起涟漪,那水面上浮着片枯萎的芍药。江韫玉突然将整张脸埋进冷水里,直到窒息感压过喉间翻涌的恶心。

      血腥味突然变得粘稠,他其实很讨厌血腥味。他猛地推开窗,夜风卷着后山药田的苦香涌进来。

      清风吹起笼中人的发梢,他脑中混沌终于消散了些。

      门外忽有青铜轻响。只一瞬江韫玉便已提起剑鞘刺穿门缝,剑锋无血,却是挑落了一包薄荷糖。糖纸浸着药香,裹糖的油纸却是永宁侯府密道里见过的刺绣图。

      “傀儡不食人间烟火。”他只将糖块碾碎在窗台,看着蚂蚁拖走甜渣,合窗坐回榻上。

      更漏声里,他摩挲着枕下褪色的绢帕。那是母亲被拖去炼蛊窟前塞给他的,帕角绣着江氏巫族的图腾。

      他摩挲着帕角的双头蛇,忽然想起青梧摘下面具拭血的瞬间。那截未被烧伤的眉骨,与柴房里少女晃动的笑眼,在月光下渐渐重叠成相似的弧度。

      伤口还在渗血。江韫玉又想起摇光绣帕上的针法——自己出生那日,襁褓上绣的正是那样的回纹。他索性蘸着血起身在桌案描摹,画到第七笔时,窗外飘来童谣:

      “蛇郎君,冷冰冰,剥了皮囊换星星...”

      这童谣声总是来去无踪,寻不到根源。

      瓦片轻响,半块黍米糕滚落案头。糕上插着银针,针尾系着半幅山河残卷,此刻正缠着张破旧的婚书。新郎生辰八字的位置,墨迹被血渍晕开,像极了一幅端方清雅的二十四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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