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酒肆》九节离

61、第 61 章

　　陆照雪觉得她应当是不清楚的。

　　话不明说，谁知道呢？

　　越到正午天气越热，边城已有了入夏的迹象，酒肆的窗户都支起来，几阵凉风送爽。

　　家里在修房子，酒肆后院也乱糟糟的，周珠就把她带到大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叫她干活儿。

　　此刻陆照雪缩在柜台后头，半倚着从家里搬来的躺椅，手边一碗清茶，一碟果子，一盘糕点，酒客们瞧了都羡慕。

　　因着昨天那事儿的影响，今日除却一些熟客便没人来了，生意有些冷清。

　　“小陆掌柜，这日子过得赛神仙啊！”有位酒客搭话，“您一人坐柜台后头笑什么呢？”

　　陆照雪连忙坐直了身子。

　　她能想什么？

　　只是想到了一个不晓得有话直说的大将军。

　　“没什么，您吃好喝好。”

　　那酒客又道：“昨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那人是谁，小陆掌柜可知道？”

　　陆照雪摇头，“人已经交给官府了，一切只等结果。”

　　说起这事儿，酒肆中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不少熟客站出来帮陆照雪说话。

　　“昨天我在场！那人定然是个疯子！一进门还没干什么呢，就开始摔东西！”这人说着，仰头对陆照雪喊了句：“小陆掌柜！昨日我没来得及结账，待会儿和今天的一起算上！”

　　“陆掌柜！我的也是！”

　　“还有我！”

　　陆照雪笑了笑，“昨日各位受了惊吓，承蒙各位信任，今天还来店里。昨日的酒菜全免，今日酒水八折，算我给各位赔罪！”

　　几位酒客欢欢喜喜谢过陆照雪，闲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突然又说：“昨日那人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同桌人问道。

　　“在对面面馆背后那条街见过，我也不晓得这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条街？你还去那街上？当心被抢！”

　　“就去过一次，一次……”

　　“就去过一次你也敢胡乱认人？小陆掌柜都说了，人已经交给官府了，用不着咱们操心！”

　　大堂甚小，他们几人坐的近，陆照雪听得一清二楚。

　　对面面铺的背后？

　　那背后是条杂乱的小街，周珠说很多叫花子住在那儿，从不许陆照雪往那条街走。

　　“掌柜的！要一包枣泥糕！”

　　一位酒客放下筷子结账，走到柜台旁，另外又要带走一包枣泥糕。

　　众人纷纷抬头看他，眸中神色阴晴不定。

　　谁都晓得昨日那人喊了句：“杀人偿命。”

　　江氏酒肆是老铺子，酒一直都没问题，那问题肯定在糕点上。

　　因此今日巧芝只蒸了两笼糕点，都没人点。

　　再熟悉的客人，也不会冒这种险。

　　这位客人是第一个。

　　陆照雪认得他，是那位独身一人的边城讨生活的年轻人，每逢下工，休息一定往酒肆来。

　　打包的时候陆照雪便多送了他几块儿，当作他第一个买糕点的谢礼。

　　他接过糕点，打开咬了半块儿，扫了一圈儿大堂，然后大步离开。

　　自此，陆陆续续也有人买糕点了。

　　生意不如平常，酒肆里便闲些。

　　陆照雪在柜台后头吃掉今天第四只枣泥糕，想帮客人收钱都被周珠盯着，说什么都不叫她动。

　　中午，段川筠来了，陆照雪瞬间又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几乎是心虚到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一个没站稳，下意识伸出受伤的手去扶桌子，又差点儿再伤一次。

　　段川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稳，哭笑不得，“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竹帘轻响，随即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就算要感谢我，也不用行此大礼。”

　　“翟大人？”

　　翟罗摇着扇子，说的话是对着陆照雪，眼睛却停留在段川筠身上。

　　“二位一起？怎么没叫上段将军？”

　　段川筠略解释了句：“我们只是碰巧遇上，我来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没什么的。”陆照雪举起她那只被包裹起来的手，叫段川筠看。

　　“没事就好，下午叫川流接你回家。”

　　瞧着左右无人，翟罗跟她并排凑在柜台前，低声道：“陆姑娘，昨日那人得了疯病，已有许多年了，问不出什么，银杏堂的孟大夫可以作证。”

　　“所以他来我店里闹事，还伤我一只手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吗？”陆照雪冷然道。

　　“自然不是！”他摇摇扇子，“他就住在对面面馆的巷子后头，要查清真相还需要些日子。”

　　“我今日来只是想叫你别着急，也叫段川流别急，免得他来怪罪我，说我办事不力。”他一摊手，语气十分无奈。

　　陆照雪假装没听懂，低头胡乱翻账本，“翟大人可是知府，还能怕他？”

　　翟罗笑而不语。

　　“两位来了就挑个座儿吧。”陆照雪道：“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

　　“那就多谢陆姑娘了！”

　　翟罗跟其他人说话游刃有余，对上段川筠，却突然小心翼翼起来，见她没有反对，还自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自己也跟了上去。

　　此时酒肆坐着几桌客人，有的不认识他，只当他是寻常酒客；有的见过翟罗几次，知道他是边城的知府，连夹菜都小心翼翼起来；

　　“翟大人，怎么今日有闲心来酒肆吃酒？”

　　同他搭话的是一个年轻人，锦衣玉冠，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素闻这里不但有美酒，还有点心，今天恰巧路过，故而来尝尝。”

　　“这位是……”年轻人的看向段川筠，眼神中难免猜测。

　　“我是他阿姐。”

　　不等翟罗回答，段川筠就率先答道。

　　“原是长姐……”那人连连点头。

　　翟罗眼中闪过一瞬落寞的神色，继而恢复如常。

　　“翟大人，下月初三是家父生辰……”年轻公子同他热切寒暄几句。

　　翟罗心不在焉，还是应了他的约。

　　年轻公子见目的达到，笑得愈发开怀，瞥见陆照雪给他们上了几样糕点，自己也要了几份儿。

　　自此，酒肆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盛况。

　　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人，自己又伤了手，酒肆从没这么缺过人手，陆照雪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就顾着应对这些来应聘的人了。

　　她往外头看了一眼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酒肆关门的时候，只能等明日再说了。

　　入了夏天黑得迟，她正要收回目光，就瞧见两个人影往就酒肆这边来，过了一会儿，竹帘被掀开，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

　　少年身形瘦弱，容貌清秀；小姑娘也是瘦瘦小小的，怀里却抱着一个巨大的东西，被粗布裹起来，看不出是什么。

　　两人长得十分相似。

　　那少年朝她一拱手，“掌柜的，听说你们这里招人？”

　　面容和声音都有些熟悉，陆照雪立马想起那天她从银杏堂出来，无意间拐到书铺后街，遇见的那位穿披风，戴兜帽的姑娘。

　　面前这人正是她，是李家二小姐要找的人，也是《将军醉》的作者，松竹。

　　她不动声色，“是招人，你会干什么活儿？”

　　“洒扫擦桌儿的活儿我都能干，会认字，也会写字。”少年道。

　　“是你们俩来做工，还是你一个？”

　　少年紧紧牵着小姑娘的手，面露紧张，“舍妹还会琵琶，求掌柜的收留我们兄妹两个吧！”

　　陆照雪挑眉，真是有趣，虽然自己与松竹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真的认不出自己？

　　甚至还一直女扮男装，隐瞒自己的性别。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松竹，舍妹叫松兰。很小的时候爹娘就不在了，只剩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但陆照雪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的叫松竹。

　　“你们从前可在别处做过工？”

　　松竹不自觉捏紧了衣角：“从前……从前，只去书铺找些抄书的散活儿。小时候家里也富裕过一阵子，妹妹便和母亲学过几年琵琶。”

　　抄书？

　　怕是写话本吧？

　　但是陆照雪并不打算揭穿她，“还会别的吗？”

　　松竹显然没想到陆照雪仍是不满意，便咬咬牙道：“我……我还会说书。”

　　“说书？”陆照雪来了兴致，“自己学的？还是同师傅学的？”

　　“爹娘去世后，为了讨口饭吃，什么都学过，学了没几年，师傅死了，我没地方去，就去找了抄书的活计。”

　　陆照雪点点头，“成，那你们俩留下吧，明日一早上工，怎么样？”

　　松竹一愣，显然没想到陆照雪这么快又答应了，连忙拉着妹妹松兰跟她道谢：“多谢掌柜的！多谢掌柜的！”

　　“你们住在哪儿？”

　　“对面铺子的后街。”

　　“那地方？”陆照雪皱眉，“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们二人如何住得？”

　　“有位好心的老奶奶收留我们，租金要的不多，只要早早回去，不会有事的，平时我一直把兰儿带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陆照雪仍是皱着眉头，原来松竹一直女扮男装，也是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两个小姑娘住那种地方，她实在是不能忽视，更不能不管。

　　“眼下天色已暗，你们便留在这里住吧，跟我走。”陆照雪不容拒绝，“后院还有地方，只是有些简陋。”

　　酒肆后院两间屋子都腾出来了，酒搬到隔壁去了，一间是巧芝，崔光夫妻俩住，一间刚好能给姐妹俩。

　　“掌柜的，我们……”

　　“酒肆快要打烊了，想在这里做工便听我的话。”陆照雪说完，怕吓到她们，又道：“后院儿还住着一家，她家有个可爱的儿子，待会儿你们就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