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酒肆》九节离

56、第 56 章

　　榆树巷之所以叫榆树巷，是因为这里每家都种了榆树。

　　高大的榆树在这片土地生根，伫立了数百年。

　　每年五月，便是榆树巷最美的时候。

　　家家户户院里的大榆树都开了花，一簇一簇拥在枝头，远远望去，仿若一片朦胧的浅黄色云雾。

　　这般美景每年都会引得不少人前来游玩观赏。更有许多书生，在这里写下一篇篇有关榆树的诗文。

　　榆树巷的百姓不懂诗文，却懂得花谢了便能吃榆钱，吃不完还能晒干了送到银杏堂去，换点儿菜钱。

　　“今年花开得迟了些，果子结得也迟。”

　　江正离不开榆树下的那把躺椅，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将躺椅搬到廊下去，因为陆照雪正攀着榆树采榆钱。

　　周珠和钱婆子站在树下，一人手里一只簸箕，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照雪，小心些！”

　　“知道了舅母！”

　　江正坐在躺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道：“孩子喜欢，就叫她玩。”

　　周珠剜他一眼，“还不快过来掌着梯子，照雪待会儿便下来了。”

　　“舅母！快接着！”

　　陆照雪低头，朝树下扔去一串榆钱。

　　周珠手一伸，榆钱便掉进簸箕里。

　　她抱着满满一簸箕的榆钱，“照雪，快些下来！已经摘了好些了！”

　　“我马上下来！”陆照雪又够到一串儿，伸手扔下去。

　　这一扔却有些用力，直接抛出了墙外。

　　“哎呀！”她惊呼一声，眼睁睁看到榆钱砸到了路人的脑袋上。

　　“真是不好意思！”陆照雪喊道：“请进来喝杯茶吧！”

　　江家的这棵大榆树比周围的房子还高许多。

　　陆照雪攀到榆树中间，正好能看到门外的巷子。

　　这人沿着墙边走，陆照雪便只能看到半个头顶。

　　被砸的那人还没说话，树下的周珠喊了声：“照雪，可是砸着人了？”

　　钱婆子打开门出去看。

　　陆照雪没顾得上应周珠的话，因为被砸的那人走了几步，抬头看她，一脸的无奈，手里还举着那串榆钱。

　　“小陆掌柜，爬那么高做什么？”

　　陆照雪坐在树干上，抱着身前的树枝，“段将军？”

　　“吃榆钱吗？”

　　“吃！”从段川流身后又探出一个脑袋，她笑眯眯的说：“哎呦，照雪，爬得挺高嘛，待会儿下得来吗？”

　　“筠姐姐……”陆照雪欲哭无泪。

　　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下不来了！

　　方才踩着梯子上来，采榆钱越采越开心，往上爬了好大一截，现在伸腿下去都够不着梯子了。

　　陆照雪尝试着往下挪，不管是伸左脚还是伸右脚都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真不知道她刚刚怎么爬上去的。

　　段家两姐弟进了院子，一屋子人齐刷刷抬头看陆照雪被挂在树上。

　　周珠和钱婆子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江正扶着梯子，也有些急了，“照雪啊，别怕，舅舅上去救你！”

　　“舅舅我不怕，你不用上来！”

　　真怕江正上来，待会儿挂树上的就是他们两个。

　　段川筠欣赏够了陆照雪挂在树上可怜兮兮的模样，拍拍段川流的肩膀，“叫川流去吧，他轻功好。”

　　“真是，我都急糊涂了，忘了你们俩在这儿。”周珠擦拭着脸上的汗珠，把簸箕都扔到一边去了。

　　其他人十分默契的为段川流腾开地方，往院子边上挪了挪。

　　只见他几步跨上一旁的屋檐，飞身跃上榆树的树干，距离陆照雪不过几尺的距离。

　　救命恩人从天而降，陆照雪喜道：“段将军！多谢你了！我——啊——”

　　段川流伸手直接抓住陆照雪的衣领，将人提了下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狼狈的只有被拎着的陆照雪。

　　陆照雪下来后，周珠和钱婆子赶忙围上去。

　　段川筠在自己弟弟靠近陆照雪的时候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结果这不祥的预感还真给应验了。

　　在段川筠的想象里，她家弟弟应该一手揽过未来弟媳的腰，然后将她抱进怀里，慢悠悠落在地上。

　　或许还能来一段深情对望……

　　结果这臭小子，跟拎鸡崽子一样把陆照雪给拎下来了。

　　臭小子一脸严肃的说：“男女有别。”

　　行……

　　段川筠懒得再看他。

　　“榆钱都被压坏了……”陆照雪可惜的看着洒在簸箕外的榆钱。

　　“你这丫头，好端端的爬什么树？”周珠舍不得对她怎么样，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又数落道：“下次可不许再这般了，知道吗？”

　　陆照雪乖乖道歉，“知道了舅母，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吃榆钱？”

　　周珠刮了刮她的鼻尖儿，“今天中午就吃！”

　　酒肆这几天正在重新修建灶房，因此一直没开门。

　　陆照雪闲得很，就想找点儿事做，爬树摘榆钱就很合她的心意。

　　转眼春天就要过去了，有些春天才能吃到的野菜，再不吃就要等到明年了。

　　城里的书生们雅致，四处聚会要办一个迟来的“春日宴”。

　　今天住在榆树巷的江家，也要办起一个小小的“春日宴”了。

　　杨工头今日带着儿子去吃酒席，停工了一天。

　　王镖头昨夜醉酒，今日也不晓得会不会来。

　　离吃饭还有些时候，江正溜溜达达出了门，说巷子口有两个老头在下棋，他要去看看。

　　周珠和钱婆子在灶房门口洗菜，有说有笑的。

　　段川筠跑到后面去看流光。

　　一时间，陆照雪和段川流相顾无言。

　　“快修好了。”段川流突然说。

　　“什么？”

　　“你的屋子。”

　　算起来榆树巷和酒肆已经动工大半个月了，酒肆那边还需要些日子，榆树巷这边却是已经有了雏形。

　　小杨工头昨日说，最快十几天她就能搬回家住了。

　　于是陆照雪点点头，说：“是快修好了。”

　　段川流抿唇，没作声。

　　这几天在段府住得很开心，如若没事，她便会多陪陪姐弟两个。

　　段川筠甚至还教陆照雪射箭，只是学了一个下午，她一次都没射中过箭靶。

　　段川流倒是百步穿杨的架势，拢共射了三支箭，三支全中靶心。

　　后来又是踢蹴鞠，又是玩跟前人学来的曲水流觞。

　　段伯都说，府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陆照雪便道：“放心，就算搬回家住了，我也会经常去找你和筠姐姐玩儿的。”

　　段川流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小掌柜一言为定？”

　　陆照雪伸出一只手，要跟他击掌，“一言为定！”

　　段川流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还是没伸出去。

　　他颔首，“一言为定。”

　　“真没意思！”陆照雪撇撇嘴。

　　“对了！我得去灶房看看！”

　　陆照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段川流：“那个，你今天饿不饿？吃得多不多啊？”

　　“……”段川流默然。

　　那日放完纸鸢回城，段川流不晓得是不是被自家阿姐说得不好意思，一路上没怎么开口说话。

　　在酒肆门口分别时，陆照雪又安慰他，“段将军，能吃是福，真的。”

　　她便将这事儿记住了。

　　中午依旧在榆树下摆了圆桌，不出段川流所料，果然每一道菜分量都很大。

　　主食有烙的饼子，竟然还蒸了米饭，周珠站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喽！”，陆照雪便跑去灶房端菜。

　　一桌在春日将尽时候才摆出来的“春日宴”便将上桌了。

　　凉拌榆钱，榆钱鸡蛋饼，都是用方才陆照雪采的榆钱做的，鲜嫩味美；钱婆子昨天从村里带了槐花回来，分了一半给对门的溪梅，剩下的被她做成了槐花饭。

　　凉拌婆婆丁和芥菜，滴了芝麻油和辣油，油香扑鼻；千金菜炒木耳，放了一点儿猪肉片；

　　辣炒兔丁椒麻过瘾；笋干萝卜炖猪蹄不油不腻。

　　陆照雪被安排在段川流身边坐下，她捉着筷子，对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怎么样？桌上就两道菜是辣的，这下能吃饱了？”

　　段川流忍了又忍，还是说：“小陆掌柜，我也没那么能吃。”

　　陆照雪投去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大大方方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吃！阿婆说槐花饭她蒸了一大锅呢！炖猪蹄也有一大锅！”

　　江正正在开酒坛，瞧见她手上的动作，乐呵呵道：“照雪，不许欺负人。”

　　“我欺负人？”陆照雪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能欺负英勇神武的段大将军了？”

　　段川流轻咳一声，“江伯伯，她也是无心之举。”

　　江正继续呵呵笑着。

　　陆照雪瞅了一眼段川流，怎么他还碰不得吗？

　　可惜段川流在听江正说话，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她第一次吃榆钱和槐花，第一口吃着有点儿奇怪，越吃越觉得好吃，不知不觉便吃撑了。

　　最后吃了一小碗炖猪蹄，她喜欢吃笋干，便捞了半碗，猪蹄倒只吃下半块。

　　正午便有些热了，有点儿入夏的迹象。

　　“筠姐姐，边城夏天热不热？”

　　吃完饭，陆照雪和段川筠坐在回廊中消食儿，头顶的葡萄藤生了一点儿绿叶，以后伸手就能够一串葡萄下来。

　　这下不用爬树，也不用被周珠数落了。

　　“边城啊，热的时候特别热，但夏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草原上更是风云变幻，或许早上还是晴天，中午便要下暴雨了。”

　　陆照雪哀嚎一声，“边城的雨也太可怕了。”

　　段川筠笑说：“我说草原上，城里不会的。”

　　江正和段川流在门口不知道在说什么，灶房里传来周珠和钱婆子说笑的声音。

　　陆照雪被太阳晒着，就昏昏欲睡了。

　　“照雪。”

　　“怎么了筠姐姐？”她有点儿迷糊。

　　“你有心上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