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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庙堂前路,市井今朝8 林辰手指熟 ...


  •   说罢,林辰衣袖往后一摆,也不再理会赵德全,信步穿过长廊走向二堂。

      反观赵德全五官早已纠结在一起。

      见按院大人已经走远,他一回头便怒目圆睁,手指颤抖着点拨身后的刘师爷,“蠢材蠢材!我早便说了这按院大人要好好伺候,你可倒好,非要试探一二!这下可好,白白揽了个差事!”

      他咬着后槽牙,凑近刘师爷低垂的脑袋盯着他,“我命你两日内就将按院大人所交代的文书案卷整理好,该报什么不该报什么你心里有数!”

      “这件事情若是再干不好,让按院大人发现了你我做的那些事,你我都要一起下黄泉!”

      “是是……”刘师爷忙点头应是。

      眼见赵县令就要走,最后还是叫住他提醒道:“大人可切莫忘了查验勘合。”

      赵德全冷冷扫了他一眼,眼见就要呵斥,刘师爷连忙避开赵县令的视线。

      只是态度仍然执着:“没有提前通报已是奇怪,况就算微服私访,也该有人随身伺候贴身保护。按院形单影只,不得不多加查证。”

      “大人还是应该小心为上啊。”

      赵德全没吭声,却是颔首低眉,心头一紧。

      刘师爷官职不高,但能一直坐镇县衙,甚至成为好几任县令的师爷不是没有缘由的。

      “够了,”他微微摆手,“本官知道。”

      ……

      估摸着按院还在气头上,有了刘师爷的前车之鉴,赵县令这次直接将衙役侍从们留在门外。

      而他自己则是咧嘴虚笑,弓着背像只穿山甲一般进入二堂。

      一入门便发现按院大人正背对着大门,抬头看最上方的牌匾。他寻着视线望去,眯着眼总算透过刺眼的光线,头一次看出那匾额上“政肃风清”四个大字。

      他顿时身体僵硬,第一反应就是按院大人是不是要点他。

      最前面的林辰也眯着眼,越看越觉得这匾额上面的字是沾着金粉写的。规矩并拢的脚不自觉往外偏了半寸,双手正要揣着,就听旁边一声轻咳。

      林辰赶紧端正站姿,顺着林策安的目光看去——赵县令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没见到刘师爷的身影,林辰整个人都松散了些,几步到公案后头坐下。

      藏在桌子下的腿舒服地翘起来,还打着摆子。

      大门被林策安关上的瞬间,整间屋子的光线都变得昏暗。

      恰到好处地将每个人的表情隐藏起来。

      恰到好处地能掩饰林辰面上的破绽,真让她像个长期混迹朝堂的高级官员。

      方才赵县令和刘师爷在后面嚼舌根的样子她不是没看到,现在她也不敢赌赵县令对自己信了多少。

      桌上有早已准备好的糕点茶水,林辰故作沉稳地端起抿了一口,脑中想的却是城东当铺那个最为势利眼的老板。

      见权贵笑脸相迎,见乞丐便拿腔拿调。

      回想着那老板的样子,林辰将声音放低几度,也开始拿腔拿调起来,“赵大人,本官知道你疑心重……”

      此话一出,效果甚好。

      至少这赵县令是忙不迭的下跪,“下官不敢,是下官多嘴!如果让大人觉得有冒犯之处,下官愿领责罚!”

      “责罚?赵大人言重,本官……”林辰身体前倾,手随意地指了指他,“应该嘉奖你才是。”

      “为官者正当小心谨慎,对君对民皆该将再三确认,思虑周全。”

      “赵大人你如此注重礼节程序,本官还真不忍惩罚你。”林辰轻笑着往后一躺,“不然岂不是本官罔顾礼法?”

      “下官不敢……”

      赵县令那边还在告罪,林策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转向林辰。

      林辰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堂下,说话间那赵县令的脊背都微不可查地往下压了半分。

      就像刚才在庭外,哪怕林策安能清楚地看到林辰衣袖下颤抖的手指,却还是会感受到林辰问责时带来的窒息和压迫。

      她只是稍微教了林辰半个晚上,恐怕林辰连落座的礼节都没完全明白,但只是端坐在那里,带来的压抑感就让人难以忽略。

      加上林辰自身的知识储备,说只是个街头混混只怕都没有相信。

      林辰满意地看着赵德全的反应,抬手便招呼林策安端着印匣上前,“还不快给赵大人查验印信堪合?”

      赵德全忙摆手推脱,“哪里敢再置疑大人?”

      话是这样说,他一双眼睛已经看向印匣,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诶——”林辰不置可否,直接从位置上下来,将犹豫不定的林策安推到赵德全面前。她手指轻点印匣,对赵德全说:“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毕竟咱赵大人注重礼法。”

      一口一句“赵大人”让赵德全寒毛竖起,他大脑甚至停滞了一瞬,随后缓慢浮现几个字——

      对味儿了!

      就是这阴晴不定的劲儿,又将他拉回那个一句话要揣三遍的熟人局!

      赵德全勉强扯出笑,哪里不知道按院大人还在计较刚才的事,头垂了又垂,“都是下官的属下不懂事,心气高,总是想着在上官面前现眼……”

      赵德全悄悄抬头,正好跟林辰对视。林辰挂着轻佻的笑容,执着地将印匣往赵德全面前推了推。

      ——这是在示意他赶紧查证。

      赵德全不敢怠慢,厚着头皮正要接过,猝不及防就听到林辰压低了声音——

      “他心气高,那赵大人呢?”

      这话让他腿脚一软,差点拿不住印匣。

      所幸林策安还揣着,不至于让他胆大包天将陛下亲赐丢在地上。

      他发着汗,然而按院大人依旧不放过他,勾着唇角再次重复:“想上升是好事,那赵大人想不想进步啊?”

      只要是当官,没有人不想往上爬。

      这声音太过蛊惑,赵德全愣在原地,视线从印匣转移到地面,看上按院的脚尖。

      只是一双耳朵还立着,呼吸都揣着小心谨慎。

      林辰轻挥袖子让林策安退到一边,拍着赵德全的肩膀,声音随性:“赵大人不必惊愕,你若真没机会,我也不必在这里与你耗费时间。”

      “与你多说,自然是觉得你是个潜力股。——你可知我们这次来,有何目的?”

      赵德全还没完全消化完林辰的话,忙低下头作揖,“大人是为了查证官景民情,大人得圣上恩宠,是圣上的耳目。”

      林辰愉悦的笑了两声,赵县令忙在一旁赔笑。

      林策安则是缓慢往后挪动,保证自己不在赵德全视线中心点,双肩才缓缓松懈。

      她小心翼翼捧着手上的印匣,但心里头却是十分清楚——这就是个空匣子。

      大堂中央,林辰声音依旧低沉蛊惑:“我是圣上的耳目……不过此次不远万里地微服前来,是为了考察,亦是为圣上挑选爪牙。”

      这句话只在赵德全脑海中停留了半秒,他敏锐的嗅觉就提取出其中的八分意思。

      接下来林辰的话更是让他大喜过望!

      只见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赵大人,如今可是连本官都要为你道一句恭喜。”

      赵德全心脏被林辰高高吊起,弓下的身子更加谦卑,“按院大人的意思是……”

      “只怕再过段时日,就连我都得恭敬唤您一声大人了。”林辰说着,只是稍微抬手做做样子,赵县令的腰就差点趴到地上去。

      “下官哪里当得起?”

      他眼神迷离,自从来了这清河县,被上官这样赏识还是头一回!

      惊喜之余,大脑中的理智全没有完全消散。

      毕竟他从来到清河县开始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利国利民到圣上都能瞧上眼的地步。

      “大人说笑,赵某不过一介小官,只怕圣上连赵某的名字都不认得。”

      林辰缓缓回到座位上,听着赵县令在面前旁敲侧击。

      ——她哪能不知这糖衣炮弹一扯就破?

      “赵大人不必过谦,既是不认得,以后也自然会认得。”

      “既是让我们来查,我们也不敢轻拿轻放。自是要做些成绩出来,才敢回去交差不是?”

      见赵德全还是没有听出来,林辰进一步提醒:

      “朝廷要缺人了。”

      “即使现在不缺,马上也会缺。”

      赵德全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林辰的意思。

      林辰轻瞥一眼,欣赏着赵德全脸上掩盖不住的表情,这才缓缓说道:“圣上的意思是要肃贪,但也不能影响各县的民生。”

      “本官不才,”林辰转着杯盖,半垂眼眸,“在圣上面前,还是能说上些话的。”

      此话一出,赵德全的膝盖比谁都快,噗通一声再次跪下了,扬声大喊:“属下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堂堂县令,是百姓面前的鬼面判官,是豪绅主要的巴结对象。

      但现在在她这个区区七品巡按面前,只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林辰坐着不语,林策安抱着长剑冷眼旁观。

      只有赵德全,一个劲的在地下表忠心。

      赵德全这人目光短视,所以才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之时,干出勾搭权势欺压百姓的事。

      对于这种贪图小利的人,不需要明说,稍微一点子虚乌有的暗示就能控制他的心态。

      林辰说:“见过那么多人,唯独你最懂事。”

      “不过……”

      赵德全笑容刚要浮到脸上。

      “赵德全,你不太争气啊。”

      赵德全脸色瞬间僵化,心中咯噔一声,神情愣愣的,“下官……下官……”

      “本官还未入你清河县衙,在边郊辖区便被当地盗匪洗劫一空,原是想着弹丸之地,难免小人作祟,现在看来分明是你这个县令不务正业,才让清河县民不聊生,匪徒猖獗!”

      林辰话语掷地有声,眸色也变得幽暗危险,“赵大人可知其他被查出来的县令,现在尸首均在何处?”

      赵德全脑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地上砸,内心被惊惧完全填满。

      他哪敢回答林辰的话,声音倒是大得很:“下官该死!”

      林辰叹息一声,听着更像是对他命运的惋惜。

      赵德全更慌了,赶忙爬到林辰脚下,也不顾礼节就抱着林辰的小腿。

      “求大人开恩!”

      他现在已经吓得涕泗横流,不止是因为林辰的恐吓……

      更是因为不知何时……林策安的剑刃已经举在了他的脖颈!

      极端的情绪跳脱中,他甚至不敢猜测这位上官是不是得了圣上的特许,肃贪可以立查立清。

      如果说刚才因着刘师爷的话他对林辰还有怀疑,现在在极端的威胁之下,他是半点冒犯都不敢再有了。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上官,面具之下竟是这样的阎王!

      林策安声音更是冰冷,一举一动轻车熟路,像是已经为林辰办了不少的人,“大人,是否要立刻斩下这狗官的脑袋,挂在闹市示众?”

      她声音低沉,看着赵德全的视线都淬了冰一样。

      ——一想到晏清还在牢狱之中,林策安恨不得现在就将赵德全就地正法。

      闻着长剑上的血腥味,赵德全吓得牙齿发抖,林辰这时才摆了摆手,示意林策安将剑放下。

      “赵德全,不必紧张。”林辰道:“既是告诉了你,便是给你转圜的余地。”

      赵德全的心脏一上一下,已经分不出林辰的真实意图。

      他这一瞬间,倒宁愿林辰是真的要帮助他。

      在点名他的罪证之后又说可以转圜……

      ——这暗号他熟!

      赵德全瞳孔骤然放大,双手绷紧到微微颤抖,终于从袖口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呈上。

      无论是上任前还是上任后,他都是这么解决问题的。

      在他的意识中,谁会真的不爱银子呢?

      虽是这样想着,可真的当手上厚厚的一沓银票被接过去时,赵德全才是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林辰手指熟练一滑,银票快速翻动,吹出的风都带着墨香味。

      极致享受啊……

      林策安还在冷着脸保持举剑的动作,林辰却在细细数银票。

      与刚才的不怒自威不一样,她现在眉眼都舒展了,轻快地冲林策安摆手:“上天有好生之德,赵县令罪不至死,把剑放下吧。”

      林策安回头看了林辰一眼,眼里透着疑问,那长剑还是被她死死抓在手上。

      这些天的奔波、焦虑她不必明说,但是眼前便是杀这个狗官的好机会,要让她放弃……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在赵德全看不见的地儿,林辰暗暗给林策安比了个手势。

      林策安看出来了,这是要跟她五五分账。

      她面色一凌,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死木头!

      林辰暗骂。

      ——救人还能大捞一笔,这比买卖不亏!

      如果真要杀死县令,她们恐怕出不了这个门!

      林辰朝着门外的方向给林策安使眼神,门外现在不知有多少门子衙役。

      明白林辰的意思,林策安终是不得不收起长剑,但眼神像刀刃一样盯着赵德全。

      林辰这才放下心,对赵德全说:“赵大人既然这么聪明,便将该呈的文书都呈上来吧。”

      赵县令一愣,“大人——”

      “急什么?”林辰将银票放入袖口中,说道:“赵大人懂事,本官自然也会得过且过。”

      ……

      刘师爷早就在门外候着了,得到指示进入的时候便见到自家县令弯着腰候在按院身边沏茶。

      他余光一扫林策安手上端着的印匣,再见赵县令这反应,头颅又低了几分。

      同样是厚厚的一沓放在案桌上——账本、案卷、赋税黄册,就连地理图志都有。

      只稍稍翻开几页,格式工整,字迹整齐,委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辰佯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左右,赵县令这会却是低眉顺眼,正常得很。

      可这要是太过正常,就太不正常了。

      “赵县令可真是个好官,”林辰轻微翻动着书页,细致看着上面的每一个文字,“每一宗诉状格式齐整、指控清晰,足以见得赵大人勤勉。”

      赵德全忙谦逊道:“律法之道,公明而已。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林辰抬头盯着他,眼中浮上笑意,“赵大人好觉悟,不过这记录上……怎么百姓是清一色的不语或是认罪?其他县的百姓倒不如这清河的百姓乖觉。”

      “可本官明明听说,前几日便有些胆大妄为之人,寻衅滋事、扰乱公堂。”

      赵德全心脏一缩,“大人,那刁民亵渎公堂,已被关入刑房,不敢污大人的耳朵。”

      “哦……”林辰眼珠微微一转,“那这刁民意图为何,赵县可曾查证?”

      赵县令笑得牵强:“不过就为几两银子罢了……”

      林辰盯着赵德全半晌,直看得他额头冒汗,才拖长语调,“赵德全,你可认识临江县的县令?”

      估算着路程,林辰随便指了个不近的临江县。

      赵德全:“下官上任不久,对诸位同僚尚无过深的交情。”

      林辰:“当真?”

      赵德全略微思索了一番,似乎是确认了,“回大人,清河与临江就连快马加鞭都得十天半个月,下官每日准时审案,一年休沐都凑不出那么多时间,哪里还能见到张县呢?”

      将赵德全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林辰这才敢放心大胆的诓骗:“赵县既然与他没有往来,自然是最好。”

      “赵县令可知那临江县的县令成天干的尽是抢占田地、欺压百姓的勾当,那脑袋什么时候掉下来,已经有定数了。”

      林辰每说一个字,赵县令就觉得是在说自己,脊背发凉。

      抢占田地他做过不少,县里的每块地在他案桌上都是明码标价的。

      县里的豪绅权贵要是有意愿,每月的碳敬就会多一些。

      至于欺压百姓,抢了他们的田,自然是没有想过让他们好好过活。

      这哪一任县令不是踩在那些草民头上,拿着镰刀收割?

      他努力压着心中的惊颤,心里却发虚得紧,他猜不透按院已经知道了多少。

      ——这番话不是在点他吧?

      下一瞬,只听按院大人不辨喜怒声音响起:“赵德全,我是在帮你,可你要是再欺瞒我,你的脑袋还能不能放在你的脖子上,本官就不敢保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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