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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庙堂前路,市井今朝7 【你现在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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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一碗凉茶已经喝了半个时辰。
往常喊着吃好喝饱的林辰,今天愣是对苦的掉牙的凉茶起了兴趣,捧着碗就蹲在墙角,一边喝一边露出痛苦面具。
林策安只得从醉香楼买了最甜腻的枣泥糕。
她蹲在林辰旁边,一边给她解开糕点的包装,一边低声提醒:“你要是紧张,我们明天再来也行。”
林辰正在识海中跟0813谈判。
听明白林辰意思,0813冷嗤——
【你不是有能耐吗?】
【你自己出的主意,怎么还需要我帮忙?】
“再有能耐也比不上您啊。”林辰眯着眼,逮着好听的词就往外说:“毕竟您可是宸极司的王牌,专助皇帝登基,说是权御天下都不为过。什么公务什么礼节,那都是您玩剩下的。我就一街头混混,耍点小聪明哪比得上您的帝王心术?”
【你不必说什么花言巧语,但凡你把我放眼里,你就不会第一眼见到陆景知就要弄死他。】
想到这0813还是气的牙痒痒。但只是停顿片刻,它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若肯做任务,我可以考虑帮你。】
林辰没应,慢吞吞咬了一半枣泥糕,这才说道:“都说了我不是谢昭。”
【没关系,谁都可以。只要能提高男主好感度,再帮助他成为一代宰辅,是谁都行。】
【你也是被带来异世界的灵魂,既然能匹配成功,就代表你完成任务的概率极高,说不定比“谢昭”更合适。】
0813态度诚恳,林辰却是嘴角上扬,笑眯眯调侃:“你看你,又小家子气。”
“这种收益不对等的条约也好意思跟我说。”
0813瞬间气得屏幕宕机。
【林辰,你还是不需要我的帮忙!】
“对,不需要了。”0813的话提醒了林辰,“我打算今晚就把陆景知丢外面喂狼,正好屋子外头就是乱葬岗,倒也省事。”
【你明明受了我的三百两!】
“我不也给他救治了吗?”林辰脸皮厚得有理有据,“他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还住我家呢。天天躺着也不交房租,把他赶出去不过分吧。”
【……】
【你去吧……】0813声音都要迸射出火星子,咬着牙说出的话语却截然不同——
【帮助每一个任务者,是我们的义务!】
林辰眼神闪烁得意的光芒,但在遥遥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后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狠了狠心将剩下的半碗凉茶一股脑往肚子里咽。随后站起身来,摇晃着步子尝试把每一步都踩实。
但她平时脚步轻快惯了,陡然间一改,走的不伦不类。
随着速度逐渐慢下来,林辰走得稍微稳当了些,至少从背影上来看还像回事。
林策安捧着红锦印匣跟在她身后,就在林辰往侧门方向去的时候,一把将她拽回正道上。
“林辰,你现在是按院,要走正门。”
“对对……”林辰下意识观察四周,又被林策安制止,站在林辰身后摆正她的头,“大人,目视前方。”
林辰顺着林策安的力道抬头向前,努力让自己的步伐形成一条直线,尽量不要偏到墙角跟去。
县衙门口的差役大老远就注意到了两人,见两人脚步不疾不徐也没怎么在意,直到两人走到跟前才将荆杖伸出拦下,开口就要呵斥。
“放肆!”林策安先发制人,“你可知你拦的是谁?”
林策安自幼习武,一竖眉就自带气场,那门子被唬得僵在原地。
林辰还在不自然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从来没穿过那么好的料子,她野猪吃不了细糠,还有些不习惯。
直到林策安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反应过来。
一双眼睛盯着那门子,学着记忆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东家……林辰双眼微阖,只一秒钟就进入状态,说起话来都是如往常一般的一往无前——
“唤你们县令过来见我。”
“就说本官代天子狩,来教他如何做官。”
侍卫跑得很快,另外一个也没闲着,不敢耽搁怠慢,收了荆杖一个劲弯腰请两人进门。
林辰余光估量着门槛两边的距离,深吸一口气,端上姿态迈着门槛的中线进入。
亦步亦趋的,倒还真有几分高官的样子。
没走多远,两人前方的长廊上就一阵烦乱的脚步声。
还不待林辰回过神学着官宦人家半眯眸子,那赵县令就一个踌躇跪在地上,扬声高喊——
“下官赵德全见过按院大人!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按院大人恕罪!”
林辰耳膜嗡嗡作响,被这人冲的脚步都退后了半步,又被身后的林策安抵住脊背。
好不容易掰正身子,向下一看——
一行人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反应那么大?
与旁边林策安对视一眼,林策安便微微俯下身子,确认这县令已经是抖成了筛糠,才冲她点了点头。
林辰心中紧张消了大半,轻咳一声后沉声开口:“赵县令进来可好?”
“感念圣上恩德!”赵德全立即接话,“清河县百姓虽不能说是衣食富足,但也是住有所居、业有所得,一切都是圣上洪福齐天,省府指导有方,按院大人督查有力之功!”
早已打好的腹稿全盘托出,赵德全这才妥帖回答:“清河及下官一切都好,劳大人挂心!”
这一通话听得林辰心里暗爽,嘴角都不自觉上扬。
——原来这些官老爷平时过得那么好!
偏偏这边赵德全心中还在惴惴不安。
许久听不见上面的声音,他颤颤巍巍抬头看去,还没见着林辰的脸,视线就与后面的林策安相撞!
冷冽的目光压得他身子又低了一寸,刚抬起的头颅赶紧低下,这下是怎么都不敢僭越了。
“赵大人不必多礼,”林辰来了兴致,装腔作调:“本官初次代天子巡狩,这到任的规矩,你比我懂。”
赵德全冷汗直流,听不出林辰话中的情绪,心下不安感更加强烈。
他甚至不知道这位上官大人是不是故意放低姿态来讽刺他!
于是只能忙不迭连道不敢,正要表述衷肠说点场面话,林辰就已经越过他们先行走上长廊。
赵德全站起来的时候腰都没挺直,提着衣袍就要跟上。
不待他向前,旁边的刘师爷就立即拽着他的手腕轻声道:“大人且慢。”
他回头看向刘师爷,那刘师爷还在捋着羊须凝视按院大人的背影,越看这按院的仪仗越觉得奇怪,声音低沉:“大人,事有蹊跷。”
“巡按御史驾临,都会提前通报派人引路,按院大人没有仪仗不说,怎么只带了一个侍从。”
“你真是愚笨!”赵县令骂道,咬着牙的声音都有些恨铁不成钢,“按院大人微服出巡,难道不可?难不成你还要我主动去质问大人不成?”
即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这刘师爷也没有放下心中的疑虑。
“小心驶得万年船……”
“糊涂!”赵县令只嫌他拖了脚步,“依你的意思,这世上难道有胆大包天、假冒按院之人?”
“是小的愚笨……”刘师爷缓缓低头,“只是我们做得那些事儿……不得不小心为上啊。”
“大人不必质问,只需要稍稍试探几句……毕竟按院大人驾临,按照朝廷制度,查验一番也是合理的。”
顺着刘师爷的目光看去,赵德全望着上官的背影沉思片刻,与刘师爷稍微对视一眼,心下一横。
耳边的鸟鸣声时不时响起,林辰平日里哪里进过这样典雅的地方?被风吹着都觉得心旷神怡,本来就没绷紧的弦松得不能再松。
“按院大人到访,怎不提前安排随从传报?我们这也好安排一二。”
赵德全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惊得林辰脚步都有些许不稳。
幸而被林策安即使挡住,才没有出现纰漏。
她下意识想要转身——
【别回头。】
【他在盯着你。】
林辰形色僵硬,从上到下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微服私访很正常。放心,陆景知的上司同僚我门清,他从任命到现在还没接见过任何官员,偏僻乡镇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你现在就是真正的巡按御史。只要稍稍给点反应,他们心底的警惕就能把他们吓个半死。】
林辰屏着一口气,提着衣袍缓步走上台阶。
直到踏入最后一个台阶,她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地起伏——
“……既是待圣上体察真正的官景民情,自然要微服私访,这也是圣上三令五申提醒过的。”
“怎么?莫非是我贸然至此……影响了赵大人揽财?”
赵德全脸色一变,尽是比林辰先一步慌张起来,“下官不敢!求大人明察!下官……下官天天谨记陛下圣言,这一颗心无时无刻不想着侍奉陛下,侍奉陛下的子民啊。”
刘师爷将林辰的话翻前覆后地想了一遍,虽然毫无纰漏,但还是感觉说不清的异样。见自家县太爷反应激烈,赶紧上前轻拍赵县令的胳膊。
赵德全话语刚一止住,身后的刘师爷就不顾礼节开了口,像唠着家常一般:
“听闻按院大人都是从都察院选拔而来。小人不才,但是在都察院略有些人脉……”
赵县令越听越糊涂,疑问的眼神递给刘师爷。
刘师爷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说:“小人有个富庶的远房亲戚就在都察院,叫刘易,不知大人可认识?”
脚下的路越走越长,林辰状似不经意地听着,实际已经将这几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多遍。
同时等待着0813的信息。
她不敢贸然回答,她根本不知道都察院的人事关系,更何况……
她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这个人存在。
林辰迟迟没有等来0813的声音。
她指尖发凉,心下漏了一拍。
“0813?”
往常热闹的识海现在水一般地沉寂,泛不起任何涟漪……
林辰脚步些许轻浮,站在旁边的林策安能清楚地看到林辰头上慢慢沁出冷汗。
一行人已经越过中间的四角亭,全部人都安静地等着林辰说话。
林辰轻轻摆动衣袖,沉默了半晌。
她不断调整呼吸,等待一个最好的状态……
再次抬头目视前方,林辰视线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甚至带着些许决绝。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平静开口:“我素来不与人结识,同僚之中仅认识少许面孔。”
“不过……没听说过总宪、副都中有姓刘的。莫不是哪一科道有新的官吏调动我不知道?”
她一边说着,能明显地感觉到两人灼热的目光,脚下的步伐一刻都不敢停。
不同于刘师爷的试探,赵德全被林辰话语中暗含的信息吓了一跳。
——这按院果真来头不小!
他赶紧笑着打圆场,“大人见笑,刘师爷那亲戚哪里当得上副都?不过一介书吏罢了,按院大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听到这句话,林辰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现在这个人是否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这个所谓的师爷早在莫须有的刘易之前,就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赵县令瞥了一眼刘师爷,刘师爷也在低头沉思着什么,最后却抬头继续递给他一个眼神。
又上?
赵德全神态错愕,头一次觉得刘师爷赌瘾大。
他可是不敢继续了,这按院大人明摆着来头不小。
然而他不愿,刘师爷却是着急地扯他的衣袖催促。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不断吊着他的胆。
赵德全思绪一转,又开始旁敲侧击——
“按院大人……”他讨好笑着,“下官这境内……总有豪绅隐匿良田,飞洒田亩,将自家超额田产分摊到各贫民、农户名下,以逃避赋税。”
“百姓不堪重负,这省府又屡屡问责,下文让下官严查严惩,可……境内豪绅早已根据许久。”
“下官愚笨,实在不知如何回文。听闻按院大人早已抵达省府,不知此次巡查是否与此事有关?还望大人赐教……”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林辰慢慢停下脚步。
这次她没有回避,而是直接回身对上赵德全的目光!
赵德全和旁边的刘师爷脸上依旧一副谄媚笑容,只是话语中的探究不言而喻。
她余光微微一瞥,林策安面朝着她眉眼低垂。
在林策安捧着的印匣底下,一道锋利的刀光隐隐闪现,倒映在林辰眼中一闪而过。
真要被识破,只怕这县令的人头第一个落地。
这个认知让林辰冷静不少,她嘴边勾着笑,却不再是往日的肆意散漫,连身上的威压都逐渐显现。
“赵大人是求教,还是诉苦?”
不辨喜怒的声音传来,赵德全心下一颤,佯装失礼地低了低头,但余光还是看着林辰的侧脸,暗中观察她的神色。
林辰单手背后,稍稍沉思了几秒,说道:“赵大人深谙为官之道,难不成连这事儿都处理不好?”
“飞洒诡寄是顽疾,陛下屡下圣旨,赵大人莫非以为是为了看你如何修炼辞藻,如何回文?省府屡下明文,当真是想让你这番滑竿话术上达天听?”
“豪绅之间盘根错节,哪些互为姻亲,哪些利益输送,你可仔细核查?”
赵德全沉默半晌,只听按院一声冷笑,“你连这些豪绅的关系网都莫不清楚,就问我如何回文。赵大人,你这官当的极好。”
强硬的威慑一压下来,赵德全的脑袋都要长地上去了,全身紧绷。
就连站在林辰斜后方林策安都将头微微低下,敛下双目中的难以置信。
话一问完,林辰也不等着赵县令,便自发回答道:“严查自当造势。圣上之急,无非是怕民心涣散。在你这衙门将启示贴上,百姓们不识字的,专门派几个识字的府吏讲解,越大声越好,要让百姓知悉朝廷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如今前线征战,民心涣散、国家内乱,何以攘夷?”
“至于如何严查?调取鱼鳞图册,良田、荒田、劣田各有多少,在哪个方位,与各豪绅的田产规模细细比对一番。核查豪绅户下田亩数量与佃户数量,田亩少而佃户多者、频繁交易典卖土地者,必为逃税者无疑。如何细查,还需要本官来教你?”
“严查之后该追缴的追缴,该弹劾的弹劾。如此简单的方法,本官府邸的书童都能说出个一二。”
而台阶之下,赵德全头上的乌纱帽越来越低。
他草包一个,每年定时定点的碳敬才换得这个芝麻小官,林辰这一大段话一出,把他说的心惊。
林辰还没结束,眼眸眯起,话语中尽是威慑,“既然赵大人不知如何严查严惩,本官教你。本地豪绅名字信息、户下田亩佃户数量、各家族之间的关系务必在三日内交到我的案桌。”
“否则……本官定责你个渎职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