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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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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低着头,蜷缩在围墙的角落里。
周围尽是同她一般大的儿童的欢笑与玩耍的声音,在她耳内聒噪的好似火车轰鸣,随着北风刮过,又消散在空气里。
欣欣…她的欣欣。
可她哭诉的对象早就化成一摊软烂的肉泥,再也给不了半点回应。
-2004.11
温慈再一次从漫漫长夜的噩梦中醒来。
哪怕从福利院被接到温家了快十年,她还是没办法忘掉那段噩梦般的回忆。
温慈的身形瘦小,在犹如动物世界般优胜劣汰的福利院小孩间常是被欺凌的对象,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顿饭被人抢走在饥饿中勉强入眠,也记不清自己身上的哪一处疤是被同学打的、哪一道痕是被老师虐待的,甚至…甚至自己喂养了几年的流浪猫最终都被那帮人活活玩死。
幸好她被温一宁收养,幸好她现在有了家,才不会在那赋予自己无数道伤疤的地方活一辈子。
温慈在一片漆黑里朝表的方向看了看,想到温一宁今晚在外参加教职工年会,约莫凌晨才能回来,自己打开卧房的灯,一个人静静地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也酝酿了很久的情绪,直到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流下,直到门锁转开的声音传来。
“又做噩梦了?”
温慈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眼泪将一片布料润成深色。听见低沉的男声,也只是闷闷的回了一声嗯,她没有抬头去看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温一宁,因为她知道每当自己这样时,温一宁总会陪自己很久很久,然后哄自己乖乖睡上一觉。
今夜也是如此,温一宁轻轻的坐在床边,她嗅着身旁人淡淡的酒气,自己却仿佛有些醉了似的,更凑了凑。
这样的姿势很微妙,两个人的身体并没有碰上,被子的褶皱缱绻却好像勾勒出两个人相拥的模样,温慈感受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然后闭眼安稳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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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慈第二天起的格外晚,一直到温一宁亲自叫她起床才混混沌沌睁开眼,最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学校。
温一宁在璟江四中教书,温慈初中毕业后顺理成章的在这里读高中,只是之前温慈一向会很早去上早自习,所以也从未和温一宁一起出过门。
今日倒是个例外,温慈平日里是个好学生,今天偶然一出迟到再加上与温老师一起到的校也没让风纪太过苛责,直直的从校门口进了教室,正好路过在一旁同班因为迟到翻墙被逮个正着而罚站的孟平海。
早自习还有五分钟下时气喘吁吁的孟平海从后门绕进教室,朝着温慈竖了个中指才肯坐下,一坐下就开始继续和同位邱停合计着今天放学一起去海边的计划。
你要说孟平海今天这么突然的想去海边转转,倒也确实没什么动机,或许是今天是周六,上完课就能回家再休一天的原因,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心情,反正孟平海这小子向来想一出是一出,邱停也更是奇怪,总会在孟平海提出一些奇怪的建议时坚决而高效的执行下去。
温慈有些不太想搭理两个幼稚小男生你一眼我一语的嘀咕,可两人声音又实在吵的她听不下去课,狠狠伸脚向后一跺,孟平海便被踩得发出一声怪响。
三个人终于熬过了一天的课,孟平海兴冲冲的跑去高三年级楼梯口一如既往的等丁山落,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人尽皆知,丁山落是孟平海追了一年多才追到的女神,圆溜溜的大眼睛配上白嫩的小脸,身子也出落得高挑纤细,不管放在四中的哪圈人的嘴里都是个大美女。
孟平海别看平日里嘚嘚瑟瑟的一整天没个正行,对丁山落那是实打实的好,有人说他初中时便早已妻妾成群招惹了不少小女生,可到了高一看见开学典礼上因为作品拿奖受表彰的丁山落的第一眼就彻底掉进了自己的爱情海,至此眼里便再容不下一点除丁山落外的风花雪月。他知道丁山落喜欢画画,便每天屁颠的去给她送颜料送纸笔,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懂什么材质优劣,只知道挑着贵的买,拿到手里还没捂热乎就送到高三五班,这么送了七个多月总觉得还不够,又撺掇着爸妈给自己报美术班,从小到大对任何兴趣爱好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孟平海竟坚持了半年多美术,连他老子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温慈记不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只记得丁山落认真的答应了孟平海每日一次的表白后,孟平海一回班就冲着自己激动得嚎啕大哭,扰的她都想把孟平海的嘴缝上。
自打有了名分以后,孟平海缠着丁山落缠的愈发的狠了,就连今天本来是三个人约好的去海边,也要缠着丁山落一起。
可今天孟平海一如既往的在楼梯口等丁山落,真想着脑补点两个人看海时该如何浪漫的场景来打发着高三比高二晚放学的十分钟时,却等到提前出来的丁山落。
丁山落的脸上好像挂着一层霜,怎么擦也擦不掉,语气毫无平仄的和孟平海提了分手,就直直绕开他下楼。
孟平海有点恍惚,他实在是反应不过来。
丁山落昨天还和自己浓情蜜意的搂搂抱抱,不过就是自己今天没在她家楼下等她一起上学罢了,怎么一天过去仿佛变了天。
他赶紧跟着丁山落的脚步往楼下追,嘴里没问一句原因,只是絮絮叨叨的说着求原谅之类的话。
丁山落却好像聋了一样,身子笔直而僵硬的向前走着,直到准备出了教学楼,才突然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的对孟平海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就是不合适,也不适合再耽误你。”
丁山落留下一句话便又转过身向前走,仿佛不愿多看孟平海一眼似的。
孟平海还想上前解释,丁山落又突然转过身来。
“别跟着我!”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孟平海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幅表现,认识了快两年,不管之前自己再死缠烂打,丁山落也只会淡淡的,在一起后两个人更是从没争吵过半句;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友今天这般声嘶力竭,倒是有些把孟平海吓着了。
“好…落落,我不跟着你了。”
孟平海的声音几乎是要哭出来,撇着个哭丧的脸忍住眼泪。
“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他看丁山落微微侧过身又有要走的迹象,忙安抚到,手却不敢碰一下她的后背,像是隔着道空气墙似的给她顺气。
丁山落飞快的跑出教学楼,混进的高一高二放学的人群中。
孟平海想追,可又想起那句愤怒的别跟着我,有些沮丧的蹲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微微侧头,才看到不知何时站到一旁的邱停和温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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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直仲秋,傍晚的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可为了安抚失恋的孟平海,三个人还是晃晃悠悠的跑到了海水浴场,孟平海扯着嗓子喊到自己想去买啤酒,可温慈毫不留情的提醒他酒精过敏,最后垂头丧气的往沙滩上一坐,长叹了一口气。
邱停一向是会安慰人的,可在感情方面又一窍不通,这一刻也有点无语凝噎,但是作为孟平海不怎么铁的铁哥们外加无话不谈的好同位,自然是知道他有多喜欢丁山落,今天这么一出八成整得他又要萎靡不振好些日子了。
“我还想追,追不到就真好跳这海里边了。”
其他两人几乎是同时差一点就要被自己手里的橘子汽水呛死。
“活久点吧大哥,说不定还能多喜欢几个。”
温慈特意吞下嘴里那一口汽水才说道,主要她确实是怕这孙子再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再呛自己一个猛的,孟平海小声嘟哝了点什么,三个人都没有听清,只是随着海风散了去。
咸湿的海风涌进鼻腔,正退潮的海浪翻起小小的波澜,像是没拍动坚硬的沙滩,不甘地回到了海底。
温慈刚买的汽水敞开盖插着吸管放在沙滩上,孟平海光顾着盯着这片满是自己与丁山落回忆的海滩出神全然没看着开了盖的汽水,还没扭过头去一个挥手就碰洒了一瓶。
“得,洒的那瓶给你。”
邱停没好气的补一句。
透明的玻璃瓶一边从沙滩上往下滚一边淌着橘子汽水,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的看到它安静地停在了一块很小的礁石前。
邱停回头看了看剩下的这俩都没什么想起身的动力,自己拍了拍腿准备去捡,可没走两步便停在原地,他看清了瓶子和它背后的东西。
粗糙的沙砾磨着自己的脚底,像是有千千万万只小虫啃食着脚上丁点的皮肉,他走不动路了。
——那哪里是石头,分明是条人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