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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绳劫 孟婆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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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鼎第七次沸腾时,腕间红绳突然绞碎了白玉勺。牛头举着断成两截的钢叉撞开竹帘,鼻环上晃着几缕奈何桥头沾的蛛丝,铜铃眼瞪得几乎要脱眶:“东巷第七户的秀才魂飞魄散了!说是饮了汤便念叨什么‘朱砂扣、红绳劫’,眨眼就散成星子!”
我俯身拾起地上残片,青砖缝隙里渗着金红血渍。这颜色我在三百年前的北荒战场见过,那时我还是个替阴兵擦洗铠甲的熬汤婢女。战死的鬼将们心口嵌着同样的朱砂印,像被谁用红线缝进了魂魄。指尖抚过碎勺边缘,一缕异香窜入鼻腔——是月老阁特供的缠情香。
“去轮回井西侧采九斤曼陀罗,根茎带泥的。”我将断勺掷入忘川,惊起一片哀嚎的怨灵,“顺道请判官翻翻生死簿,查近三月投胎的亡魂里,可有人带着前世伤痕转世。”
牛头蹄子打滑撞翻了药架,我顺手接住坠落的琉璃瓶。瓶中药液晃出涟漪,映出窗外血色渐浓的月轮。三更梆子响过,我掀开新送来的少女尸身白布,脖颈处蜿蜒的红痕不似自缢,倒像被朱砂笔一笔笔描画而成。腕间红绳忽地收紧,在少女冰冷的皮肤上烙出焦痕。
“姑娘这妆画得潦草。”我并指点在她眉心,鬼火顺着红绳窜入七窍。少女猛然睁眼,瞳孔浮出缠枝纹,喉间挤出男声低笑:“三百年不见,孟姑还是这般辣手。”
腐尸的恶臭突然漫开,少女天灵盖窜出金线,箭一般射向西北。我甩出红绳追出三里,那线头却在阎君殿匾额前消散成烟。檐角谛听石像眼珠转了半圈,落下带血的泪,正砸在我昨夜新换的绣鞋上。
判官送来生死簿时,我正用红绳编第九个缚魂结。墨迹在“昭阳十九年”那页晕染成花,四十九个名字的批命处爬满金线,像一群噬字的虫。指尖蘸了忘川水勾勒线头走向,金红纹路竟与腕间红绳的结节完全重合。
“这些人生前皆在月老阁求过姻缘。”我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惊飞了梁间偷听的报丧鸟,“劳烦判官大人走趟人间,查查他们的合婚庚帖可还留着指甲印。”
五更天,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孟婆庄顶楼。尘封的檀木妆奁底层,半块玉珏正在暗格里嗡鸣,与记忆里那枚染血的信物严丝合缝。窗外忽有流萤聚成字迹,映在褪色的菱花镜上:【天山雪魄可镇邪祟】,落款处金线缠作并蒂莲——是月老阁三百年前废止的旧纹。
第七日黄昏截住个往生女魂,她脊背上的缠枝莲与红绳纹路同源,掌纹里嵌着星砂。我故意打翻药罐,汤药泼湿她绣着金线的裙裾。女魂瞳孔霎时泛起金红,指甲暴长三寸直取我咽喉:“婚契将启,孟姑还不醒么!”
漫天红绳炸成血雾的刹那,云隙间坠下一匹雪色绸缎。那料子拂过我渗血的腕子,暴动的红绳忽地温顺如春蚕吐丝。抬头只见银发掠过飞檐,玉佩撞碎瓦当的清响惊散满河怨鬼。夜风捎来一缕冷梅香,与妆奁里玉珏的气息缠作一团。
“阁下这偷窥的癖好,倒是三百年如一日。”我对着虚空轻笑,将雪缎缠上堕马髻。忘川河底忽然浮起无数气泡,每个泡影里都晃着半张模糊的脸——或嗔或笑,眉间皆缀着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