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碑林》岩萍

4、机械悼亡曲

　　星轨列车残骸悬浮在云墟的平流层裂缝间，像一具被钉死在时间之墙上的金属蝴蝶。泠的晶翼已石化至肩胛骨，每次抬手检修齿轮时，石灰碎屑便簌簌飘落，在零重力环境中形成微型陨石带。她佩戴的呼吸面罩内侧结满冰霜，每次呵气都会让亡夫刻的“生日快乐”字样短暂浮现——那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庆生时，用激光笔在防弹玻璃上烧蚀的礼物。

　　“第七区液压管泄漏率37%。”机械鸟啄食着冷凝管外的冰晶，尾羽扫过泠的后颈时，残留的触感令她恍惚——三年前的同一天，丈夫的晶翼也在此处轻轻拂过她的肌肤，彼时他的石化症还未蔓延至锁骨。

　　当陆星痕的星髓项链从工具包滑落时，车厢突然陷入绝对寂静。所有仪表盘指针疯狂震颤，却不再发出机械运转的嗡鸣。项链坠子上的鲸鲨纹章渗出蓝血，在地面勾勒出沧溟之胃的瞳孔轮廓。三百个虚影如全息胶片般显形：

　　戴高礼帽的老绅士反复擦拭不存在的怀表，表链末端拴着半片发光水母触须（与渊海国王室的共生体残骸相同）；

　　编海藻辫的小女孩每完成一次发辫，机械手指就会脱落一枚关节，露出内藏的星髓注射针头；

　　穿观测塔制服的青年用扳手敲击虚空，每一声脆响都让泠的机械心脏漏跳一拍——那节奏与丈夫临终时的心电图完全吻合。

　　老绅士的虚影突然掐住自己喉咙，从声带扯出发光的星髓虫：“月食时……祂的眼球会变成镜面……”虫体在泠的手背爆开，溅出的黏液显出一串坐标：永森冠第13号母树年轮坐标，与陆星痕的鲸鲨鳃骨纹路完全一致。

　　小女孩的虚影爬到泠的膝头，海藻辫散成数据流：“爸爸说修好列车就能回家，可我们早就是零件了呀。”她指向车厢尽头，那里堆满印着渊海国徽章的金属棺材——每具棺材的呼吸阀都连接着星轨列车的能源管。

　　青年虚影的扳手突然实体化，在泠的机械义肢上敲出摩尔斯电码：

　　警告：星轨列车实为时空缝合器
　　沧溟之胃的茧房即列车缺失的第零车厢
　　你丈夫参与建造了这条单向轨道

　　随着电码结束，车厢地板裂开，露出被冰封的驾驶舱日志：

　　日志1：星历347年，首次尝试用星轨列车将沧溟之胃放逐至次元裂缝，代价是三百名乘客成为永久人柱力；

　　日志2：陆星痕母亲的生物识别数据出现在能量疏导系统，标注为“最佳活体容器”；

　　日志3（丈夫笔迹）：我自愿成为第301号锚点，请告诉泠，观测塔顶的望远镜能看到我们未来的墓地。

　　机械鸟突然播放一段加密录音——丈夫在手术前夜的独白：

　　“晶翼石化不是意外……我偷偷替换了星髓纯度，这样至少能比她多活三个月……永森冠的母树答应保存我的声纹，等沧溟之胃苏醒那天，我的声音会从树根传遍四境……多可笑，机械师最后的愿望竟是成为一则寓言。”

　　泠的机械心脏超频运转，反应堆外壳崩裂的裂纹组成丈夫的名字缩写。她发狂般拆卸驾驶舱面板，直到星髓储存器的蓝光映出自己半石化的脸——那上面交错着晶翼碎片的割痕，与丈夫火化那天她徒手翻找骨灰时留下的伤口一模一样。

　　车厢突然被无形巨力挤压变形。所有虚影同时指向车顶尖叫：“祂在看！”泠抬头看见车厢外壁浮现巨大的眼球状凸起，虹膜纹理与陆星痕的星髓义眼完全相同。眼球转动时，金属舱壁像融化的黄油般剥落，露出外层空间：

　　沧溟之胃的触须正缠绕着月亮的南极，吸盘内嵌着数百节星轨列车残骸；

　　某节车厢的舷窗闪过丈夫的脸，他的晶翼已彻底石化成十字架形状；

　　陆星痕的虚影出现在月亮表面，手中星髓长戟刺入的位置正是日志记载的“第零车厢”坐标。

　　当泠用星髓项链引爆炸药自毁车厢时，储存器突然伸出发光触须包裹住她。在失去意识前的刹那，她听见三百个虚影齐声呢喃：

　　“谢谢您让我们成为零件而非祭品。”

　　而在渊海国最深的囚牢，陆星痕的星髓义眼突然投射出泠自爆的画面。他触碰视网膜上的虚影，发现沧溟之胃的瞳孔深处，有一小节晶翼碎片正在组成摩尔斯电码——正是丈夫临终前的心跳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