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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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炎炎。
曾经一度为之痴念的名字，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幻象，在此刻化成了真切的存在。这变化来得那么突兀，让我措手不及。
是谁说，只有不见面才保证大家都不受伤害？是谁用我的话堵我让我不要执著皮囊色相？又是谁说我心里捏造的“炎炎”那么纯美，只有耽于文字才最好，再不用落到这俗世里来？
那就活在文字里好了，带着你的纯美活在网络上，那我就可以真正当一个好姐姐，那样温柔地，慷慨地，在网络上，当一个让自己都起敬的姐姐。想想当时，那些为了见面与否而起的争执，真是荒唐，法律上都算是成年了呢，竟然还会为了那些细枝末节哭哭笑笑。而现在，明明我都不想去挂怀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又突然出现在这个我不屑又无奈的俗世？
于是两年前种种突然又浮现眼前，曾经的心痛、心慌、心爱、心伤一时纷纷杂陈。还以为一年多的时间就真的能让这些都云淡风轻了，却原来，也不过是因为未临其景。明明只是眼不见，却很自欺地以为是心净了。
菩提自有树，明镜向作台。庸人懒拂拭，目中无尘埃。
待那些念念眷眷真到眼前，终还是会为之目眩，不知今夕何夕。
是啊，俗的原不是这尘世，而是我。太俗，俗而且庸，彻头彻尾，无可救药。
“姐，你不高兴我来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炎炎小声说着，慢慢敛去笑意，炎炎脸上挂了一丝尴尬，眼睛里满是迟疑和歉意。－－这孩子，为什么下了网络也还是这么让人心疼？
“怎么会？看到你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太吃惊了，暑假也没怎么在网上看到你，结果你说出现就出现，真的太意外了～～杭州到上海虽然也不远，可你也至少事先通知我一声～我还可以去车站接你……”炎炎的表情多少让我回过神来，这一连串的话不假思索就冲口而出，从自己的徒然升高的声调中才发现自己其实真的既惊且喜，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反射性的回应远不是能被理性支配的东西。其实曾经也幻想过炎炎真出现时我可能有的反应：该会是波澜不惊吧，我当时想。可是此刻，我的狂喜是那么真切，甚至反射性想给他个拥抱－如果现在不是如此恼人的夏天的话。心跳得有力，感觉这九月里的热潮全在四肢百骸散开去，却并不让人生厌。
因为，炎炎出现在面前，真切地，活生生地。
从瞬息万变的网络上，从那些若即若离的梦里，走出来，站到了这里。
我就这样呆立着，试图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几秒钟，或者更久。走廊尽头的窗口居然涌进一阵风来，并不强，吹在被汗湿透的T恤上却是一阵舒爽，让我甚至打了个激灵。真的是很不错啊，不是吗？
炎炎的出现自然让我惊喜非常，然而惊喜之后跟着太多的问题，或者说疑惑也好。我一向自认是最终能以理智战胜冲动的人，所以冷静下来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不用上课吗？”
“本来要上课的。可是～”话音顿了一下，炎炎突然闭嘴，有点心虚地看看我：“我跟你说了你不要骂我。”
“行了，要说就快说。”
“我离校出走了。”
“什么？！你～～”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语调，又重新高上去。
“姐，我们进去说好不好？”炎炎一副自知理亏的表情，看了一眼斜对门寝室探出头来的女生，小声嗫嚅。
再次克制住吐血的冲动，我跨进寝室，腾地坐到床沿上，把电扇开到最大，呼呼地吹着。炎炎偷偷瞄了我一眼，把门口那堆书搬进来，然后立在门边踯躅，似乎在迟疑要不要关门。
“门不要关了，你坐下来说，怎么回事？又跟你小越哥哥吵架了？”我下意识地沉下脸来，瞪着这不知轻重的小孩－－跟据我几个死党的说法：一语不发死盯着对方的脸是我最恐怖的表情，比我火冒三丈张牙舞爪或者用唐僧语调碎碎念都要恐怖得多。
“其实～也不能算吵架。”炎炎并不坐下，依旧挨在门边，脸上神色黯然起来：“姐，我可不可以先不说他？”讷讷地嘟囔了这一句，看一眼我的脸色，随即就紧盯着墙角，好像从那里能看出朵花来。
“哼，不说他？那你说，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你不回去你室友肯定会担心的。你哥哥和你小越哥哥有没有发觉你跑出来？”这样的时候居然还跟我提要求？算了，那些理由以后追究也可以，反正所有的小孩逃家，第一件事情，总是要押送回去。
“今天早上从学校出来的。我两三天不回去室友应该不会怎么样，小越哥哥应该不会发觉，我哥哥～～不知道他，他也许会以为我一直在学校吧。”
听着这些话我愈发生气。
气自己。因为我明明知道此时的当务之急应该是算一算把这个小孩从上海押解回杭州要多少时间和功夫，可是听到炎炎的回答心底里却竟然有一丝高兴，甚至暗暗有些期冀着他这次出逃能够不被人发现～～或者说，越晚穿帮越好。
唉，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这么荒唐？
“姐，你们学校周围哪个住的地方比较好啊？我……”
“不用了，等下我就送你去火车站，上海到杭州好像是通宵都有车的吧。”我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一次，终于说了自己分内的话了。
“我不要回去。” 炎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很坚决。倒让我感觉他不是在抗议，而是在通知我一个简单的决定。
“哈，行啊，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好了。反正伤心的是你哥还有你那见鬼的小越哥哥。我没关系啊，你爱留就留，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你要是杵在那里呢，我只当我妈妈当年多生了一个，你要是烂在那里，我也犯不着帮你收尸，由着你自生自灭，多么环保！”我不怒反笑，脑子既然消化了眼前的基本事实，思路就清楚起来，嘴巴终于恢复了应有的犀利。
这才像我嘛。炎炎这小子，为什么总是有办法让我失态？
“反正……至少我今天不回去。”炎炎终于坐下来，可头还是扭向一边。呵，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短暂的谈判算是结束，貌似是我占了上风。反正他只是“今天不回去”，那么收留他一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干脆不要让他出去住了，是撞在我手里才会押他回去，不然他一转眼再溜了，可就真没处找了。他那个混蛋老公－－也许叫男朋友比较合适？－－反正那个混帐潘越也就算了，他哥哥要是知道肯定急死了。
想想又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炎炎和他哥哥那么小就没了爸爸妈妈，兄弟俩能相依为命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那种苦，怕不是我这种从小成长在父母丰满羽翼下的小孩可以体会的吧。
这么想着，帮炎炎倒了杯水：“你刚才上楼阿姨问你什么了吗？”
“阿姨有让我登记来着，你搬到这个寝室也是她跟我说的。我也只是看过你照片，如果摸错个楼面多半就真找不到你了。姐姐这里的阿姨好温柔啊，跟我们学校的完全不一样。”炎炎喝着水，说到高兴处好像整张脸都绽开了笑。哈，明明刚才还别扭得厉害呢。
小孩就是小孩，虽然说起来也有二十了，可总是脱不了一股稚气。以前在网上就觉得他说话透着天真，他自己也提到自己总被人说是十七岁的模样。我当时还纳闷：怎么这么复杂的经历之后还会有这么单纯可爱的孩子。可言谈之间的确又看不出是故作姿态。现在见了本人，果然也还是这样。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不过物以稀为贵，这年代这样的孩子是绝少了，于是才显得可贵，让人不由地心疼吧。
哈，说起来像我们学校那种阿姨也算稀有品种了，从不发火，总是一团和气。虽然唠叨点，可是相当负责。我说怎么刚才上楼的时候阿姨还一劲跟我说傍晚就有人上楼找我了，当时还以为她把我和莫莳记错了呢。也亏了她才没让炎炎扑个空，真是可爱的人啊。
“算了，今晚你还是睡这里好了。” 哼，明天我就押你回去。
确定了通往5楼男生楼面的楼梯间的门仍然处于虚掩状态之后，我溜回寝室，向炎炎解释：“5楼是男生住的，你把东西拿到那里去洗漱好了。”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姐姐啊？”
“得了吧～～你毛巾什么都带了吗？”一边帮他找洗漱的东西，一边想想还是忿忿难平：“哼，现在知道麻烦了？知道麻烦你还跑过来？” 说着这些话，自己都觉得好笑，听起来好像自己真的是刻板严厉又心软的模范姐姐一样。明明只是在网上认了一个小弟，怎么觉得自己掉进了天大的陷阱？
其实坦白说倒是有点羡慕炎炎呢，男生就是好，很多事情可以做得无所顾忌。我其实天性非常调皮，却常被大人用女孩标准管束着，总是不得自由。（不过最后也没有管出什么女孩样子来，算他们教育失败吧。）小的时候呢是没能耐，再怎么样也无非小打小闹。等真有本事折腾了，却已经是读书明理了－－倒不是说我真的认同了那些正统的规矩，实在是根据自己理性的分析发现，那些个叛逆青少年种种自以为是的所谓“反叛”基本都是以失败告终。不但一般来说对家长或者社会现状没有实质性的改善作用，反而往往在当事人之后的人生经历中留下这样或那样的负面影响。简单说来，跷家、赌气、和爸妈吵架一般最后都是没有好果子吃滴，叛逆的小孩不但抢不到糖吃最后还要被打pp。
以上的原则，其实也大略适用于成人社会，那些看似波澜壮阔的汹涌思潮和触目惊心的头颅热血最终多是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连泡也没有几个。细想来，真没趣。
于是我就这么沉默着，似乎也不曾有过什么叛逆就过来了。小学中学大学，然后是研究生，一眼望去也算是个标准乖学生的样子。其实细想来，也还是没趣。
思绪被炎炎辩解的话打断：“我本来也没有想好到这里来的。我有个好朋友在北京，本来想去那里，可是刚好他女朋友在他那里，我就不去打扰了。后来又想过是不是去我一个高中同学那里。”
“那你怎么没去？”
“他家和我家就隔几个区嘛，好像有点近啊，反正也出来了，至少让我离开浙江吧。后来我就想到姐姐啊，你不是以前吵着要看我的样子吗？我想我来找姐姐，你会很开心吧。以前也没真正在上海玩过，而且也很想看看姐姐读书的地方，一直很好奇学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炎炎说着，还到窗边探出头去张望。不过从我这里除了对面宿舍楼的窗口大概也看不到什么。
“姐，你明天能抽一点点时间带我看看你们学校吗？”眼睛闪着光，非常无辜的样子，还一脸的神往。叫我怎么忍心拒绝这一点点要求？
“先去洗澡，明天再说。”
在端好脸盆拎着暖瓶扬长而去之前，炎炎吐吐舌头，冲我讨好地笑笑：“呵呵，谢谢姐姐。”
唉，现在的小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