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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肆 淅 ...

  •   淅淅沥沥下了一宵的雨,山间雾气逐渐升起,愈发浓重,整座山笼罩在空虚混沌中挣不开身。
      宁旋盘腿坐在榻上,缓缓睁开眼睛。窗户不知何时被山风顶开,雾气漫进室内,影影绰绰地绕着他,湿透了他的眼睛。
      这两日也不知怎的,每每打坐都会浅眠,似睡非睡,难受的紧。
      屋内一如既往地死寂,宁旋的视线习惯性地在墙角凝聚,隔着白雾,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起身,丈八的身高,挺拔修长,缎面的长袍拖地,一头雪发在雾中似是晃着光,摇曳地穿过浓雾,走到衣柜那里站定。
      一条白练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轻轻缠绕上宁旋的腰身,流光的坠子刺着满室的清冷。
      衣柜里只有一件小衣,领口和袖口扎着各色的翎羽,颜色绚烂和谐,绣工精致,隐隐能看出各样的花鸟,宁旋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披在身上,这衣服看着小,穿在身上倒是格外合身。
      许是日头上来了,雾气似乎散了,屋内的老旧熟悉的陈设逐渐清晰,山间的风再次敲击着破损的门窗,哗哗作响,宁旋倚在几案旁,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松树林,岿然不动地屹立着。
      外围好像又冒出一株树苗,直挺挺地随风摇摆着,宁旋的注意力不知何时转移了过去,看着看着竟笑出了。
      这树苗怪有意思的。
      “师父——师——父——”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呼喊着他,悠长的呼唤声追上寒风的呼啸声,碰撞着□□的松枝,一节一节,跌跌撞撞地从远处飞越而来。
      “成圭?”
      轻声的呓语自唇边流出,一道伟岸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带着宁旋的思绪逐渐拉长,远远飘去。
      ***
      新历十八年冬月,合阳镇迎来了这年的初雪,这场雪已经连着下了两天,直至夜间方见停。
      千山载白素,万雪接浮云。本就寂寥的有莘山一带,现在是越发冷寂。
      清晨,镇口酒肆的掌柜刚支开窗棱,便被刺骨的寒风吹了个激灵,迷糊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晦气!见鬼的天气!”掌柜皱着眉随口骂道。
      镇子口远远走来两位外乡人,一大一小,看着步履缓慢,脚程却很快,一晃眼的功夫,便行至酒肆掌柜的面前。这般冷的天气,年长的那位却穿着简单的素色单衣,隐在冰天雪地中勉强辨清颜色,身影修长,衣袂翩翩,襟袖飘扬,那张脸长得格外醒目,形貌昳丽,朱唇阔耳,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身后青丝轻挽,腰间围一圈银色腰带,上系一只周身镶嵌宝石的漂亮玉葫芦,与此人的穿着很是突兀,却与他的气质样貌极为符合。这人背后还背着一柄撸秃了的拂尘,大约能看出此人的身份。
      是个颇有资色的仙长。
      小的那位七八岁的身量,打眼一看很是简朴,却很厚实,一袭黑色短褂,圆圆的,胖乎乎的,端是明俊可爱,左耳挂着一支精致的银铛,略有些大,衬着这孩子的脸越发的精致。背着不大的包袱,一手拉着仙长的袖摆亦步亦趋,一手抱着一柄等身高的长剑,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面色疲倦却难掩好奇地左顾右盼着,看着很是乖巧。
      二人风尘仆仆,似是赶了许久的路。
      “师父,我实在走不动了……”看着不远处的酒肆,小娃娃眼睛亮了亮,抱住仙长的腿死活不走动了。
      “那便寻个地儿歇歇脚吧。”温润好听的声音从仙人口中流出,听着让人心口酥麻。
      “前面正好有一家酒肆,我们的干粮也没了,咱们屯点口粮再出发,师父,可好?”小娃娃仰着脸,乖巧道。
      “也好。”仙人点点头,应允了。
      正是宁旋和宁成圭师徒二人。
      此方酒肆掌柜的揉搓了两把脸,满脸堆笑地打开门迎了出去,虽说这么冷的天,他真的不想开门。
      奈何,穷啊!兜里那寥寥无几的铜板,连个店小二都请不起。
      “二位客官,里面请!”掌柜的眼角扫到那富贵的玉葫芦,细小的眼睛似乎变大了些许,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起来。
      贵客啊!
      这富贵的玉葫芦随人晃动着,晃动着,着实漂亮。
      “二位远道而来,可要尝尝我们合阳的特色烧鸡?鲜嫩多汁,酥香软烂,保证口口留香,本店还有祖传的清酿,醇厚浓郁,绵长回甘,尝了之后肯定念念不忘!”殷勤地擦拭了好一阵落了好些天灰的桌凳,端上来一壶热茶,一碟花生米,掌柜恨不得将店里的好东西都摆在明面上。
      虽然店里并没什么好东西。
      宁成圭闻言咽了口唾沫,抬眸瞄了眼立在身边的师父,咳嗽一声,从怀里摸出来半锭银子,掷地有声道:“两碗热汤面,剩下的买现成烧饼,打包带走!”
      掌柜只觉弓着的身体酥了一下,稍微缓了缓情绪,不确定地问道:“剩下的全买成烧饼?”
      “是的。”宁成圭认真地点头。
      掌柜扯扯嘴角,转头打量了一眼旁边的大人,纠结片刻后提醒道 :“客官,一碗热汤面五个铜板,一个烧饼两个铜板,这……半锭银子,您确定?”
      “确定。”宁成圭再次认真地点头。
      掌柜见旁边的瞎眼仙长没有吭声,了然地点点头,喜忧参半,视死如归地转身回房,喊自家睡梦中的媳妇起床。
      烙烧饼,这着实是个大工程。
      是的,这位颇有资色的仙长是个瞎子,只是他冷着一张脸,无悲无喜,行走姿态与常人无二,故而摊主一时没看出来。
      临近看,一双灰白色的瞳孔,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再细看去,这人连瞳仁都是缺失的,很恐怖的一双眼睛,却凭空为这人添了几分高贵与优雅。
      这时候的宁旋,已经瞎了许久。
      宁成圭似乎是饿了许久,扶着师父坐下后,撂下包袱和长剑,便拾了两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刚嚼巴两口,呲牙咧嘴地又吐了出来……这花生米,也不知放了多久,一股死霉味,难吃死了。
      猛灌了两口寡淡到没有味儿的茶水,宁成圭才觉得那股子死霉味稍稍压了下去。
      一时间,他对这家酒肆的手艺深感怀疑。
      不多时,里屋响起一阵河东狮吼,声音极其粗噶,将宁成圭这小娃娃吓地一哆嗦。掌柜的低低说了几句,成圭刚开始修炼,听不大真,抬头看看师父一如往常的冷脸,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拎起茶壶添了一碗水,递到宁旋面前。
      “师父,您坐着润润嘴,我去四处看看,探探消息,免得这掌柜看我们好欺负,起什么歪心思。”终归年纪小,精力旺盛坐不住,还没歇息多久,宁成圭便寻着由头想着到处溜达。
      宁旋知道他的小心思,挑了挑眉也不点破,只道:“你学艺不精,遇到事情莫要逞强。”
      “放心吧,我带着青罡,不怕!”宁成圭抱起长剑,嬉笑一声,很快便不知蹿到了何处。
      随着几声脚步响起,厨房那边冒出了热气,冷飕飕的酒肆里仿佛暖和了些许。
      “呵呵,公子稍等,浑家正在生火烧水呢。”掌柜拎着搭着一条抹布回了前厅,见只有宁旋一人端坐桌前,举碗轻抿,端是朗月清风,那粗糙的茶碗在这位手中,都显得高贵了几分。掌柜想想自己沏的那壶茶水,略觉埋汰,走过来给宁旋茶碗里添了点水,难为情道:“咱们这小门小户,没什么好茶,这粗茶寡淡,公子见笑了。”
      说罢,眼睛扫过各角落后不解道:“小公子呢?热汤面很快就煮好了。”
      “他好动,出去转转。”宁旋抬头,轻轻放下茶碗,语气冷淡道。
      “哦。看小公子年纪还小,正是好动的时候,正常,正常。”掌柜上下打量了宁旋一番,状似无意道:“我看公子的气度不像我们这些刨土为生的,倒像是那天上飞来飞去的仙人,不知来这儿有什么事儿吗?”
      “无事,带徒弟四处游历,刚好行到此处。”
      “那,您是那能飞天遁地,踩着剑飞来飞去的仙人吗?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的,许久没见到像您这样的人儿了。”掌柜语气试探道。
      宁旋喝茶的动作一顿,察觉掌柜话中有话,道:“店家有事,但说无妨。”
      掌柜面色似有纠结,再次细细打量了下宁旋的眼睛,思忖片刻后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水,说道:“公子既然问了,老朽也就直说了。”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距离此地大约六七里之外有个村子,叫米家庄,地方不算小,住着百来户人家,家家都很富裕,方圆左近想同这米家庄结亲的人家不在少数,可那村里人都看不上,据说他们村背靠玄门仙人,村里人嫁娶的都是顶好的人家。这米老爷算是此地大户,家里有佃户,有仆从丫鬟,在我们这地方,那是顶富贵的。据掌柜所言,厨房里烙饼的老板娘的伯娘的妹妹的女儿去年便嫁给这米老爷家的管家续弦,成亲那会子,乡里左右,羡慕啊,直道那姑娘是去享福的,以后还能帮衬着娘家,结果这姑娘嫁过去半年多,连个信儿都没有,她娘家人也不去找,都道是怪事。
      两个月前,这位远亲妹妹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半夜寻了来。
      “公子,您是不知道,我浑家那远房妹妹来的时候好悬没吓死个人。大半夜的,脸色煞白,面无表情,嘴唇干裂,眼底还泛着青,全身僵直地站在我家门口,哎呦喂,一开门,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那模样,惊得我险些三魂出窍,六魂升天,她怀里还抱着个半大的孩子,看着应当是米家的小少爷,估摸着还没您徒弟大,当时睡着了还哆嗦着身子,可怜的哟。”
      “我们夫妻二人也是好心,又是烧热水,又是腾屋子,只以为这妹妹是半路遭了难,休整休整便送回米家去,哪曾想,这一收留,竟留出了祸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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