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又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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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山路上，荣青有点闷闷不乐。
连日来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各类“疑难杂症”虽已一一消散，可越是深入其中，她心底越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初见师父时的喜悦和激动早就如潮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困惑。
师父分明知晓一切，但好像总是欲言又止。
方才枯黎闪躲的目光，以及灯铃中一闪而过的微末亮光，还有关于灵脉的事，都在她心头纠缠不清。
曾记得师父说过，是在一棵树下捡到她的。仿佛真是从山野间孕育而生的孩子，自幼与青山为伴，倒也逍遥自在。
有没有爹娘生育她这件事，似乎从来都不重要。
师父虽然总是不着调，可身为招灵体质的她，总能在他羽翼下化险为夷。
只是如今发生的种种，让过往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
洞中湿冷的雾气弥漫，一颗水珠凝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好像一张化不开的迷网。
“荣青。”
随潮生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
她茫然转头。
“别走神，当心脚下。”他温声提醒，目光落在她微微踉跄的步伐上。
这声呼唤到像是把她拉回现实。
荣青嘴唇嗫嚅，又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只是耳边又响起少年的声音。
“回去再说，你今天累了，不要多想。”
荣青不知道最后一截路是怎么飘回去的，她的身子变得很轻，像一根被人牵在手上的风筝，随着线的拉扯，去到她该去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翠英谷又恢复了昔日的安宁，远处梯田里老牛的叫唤，近在咫尺的又是鸡犬相闻的吠叫。
荣青站在院落里出神地望着被晨雾笼罩的山间，就这么站了很久。
只觉得腿有些发麻的时候，才回头看见随潮生站在亭子下面。
他换了一身打扮，头发还是扎成一束马尾，高高地垂在后脑勺，靛蓝色的窄袖长衫，袖子边缘处似乎还嵌着枚银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一张脸生的就如同山里不染俗世的精灵般貌美。
直到荣青回头后，那双有些清冷的眼睛在二人对望时，眼眸就像被天光照亮，看得出几分温情。
他手里还拿着什么，用叶子包着，正冒着热气。
“你起这么早？”荣青问，长久没出声的喉咙有些哑。
随潮生走过来，把叶子包递给她：“糯米糍粑。今早安吉阿妈教我做的。”
荣青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心，很暖。
“你吃过了吗？”她问。
“没有。”
“那咱们一起吃。”荣青抬脚走进亭子里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
他眼眸闪烁了下，然后在她旁边坐好。
这处亭子可供人坐的范围不大，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着。
荣青掰开糍粑，分了一半给身边人，热气含着米香气扑在脸上，甜香里混着糯米的柔软，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上次在栖云镇镇上盯着卖糍粑的摊子看了很久。”
荣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当时怀里实在没钱买，只好眼馋作罢，没想到他居然记了下来。
“你记得啊。”她说。
随潮生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随潮生本就不是话多的性格，一向热热闹闹的荣青也因为心中的困惑显得有些低沉。
但两人虽不说话，之间的气氛却恰到好处的微妙，让人感觉就算这么一直坐着，也能发上一整天的呆。
不过，一个人性格向来是难以改变，荣青在心中辗转反侧许久，还是朝身边人说：“随潮生。”
“嗯。”
“我是说假如...” 荣青一张小脸皱得很是严肃，灵动的眼睛里换成对不知名事物的担忧，“我也不是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随潮生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安吉阿妈院子里的那口老井，她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波澜。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字面意思。”荣青扯了扯嘴角，想笑笑缓解心里的焦虑，但没笑出来，变成苦巴巴的样子，“如果我和那些蛊女一样，是其他什么东西化成的，或者是别的什么……怪物。”
说到怪物这个词，荣青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堵滞于心间，让她一口气有些喘不上来。
随潮生沉默了很久。
荣青的这颗心更是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就见到他伸手，把自己手里剩下的糍粑拿过来，掰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那又怎么样？”他说，“你知道我是半妖的时候，你有对我产生什么想法吗？”
荣青怔住。
“对我来说，你是荣青。”他咽下糍粑，声音很淡，却稳稳地很安心，“这就够了。”
荣青的眼眶突然有点热，糍粑沾在手心里黏黏糊糊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嘴巴一瘪，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哗哗得往下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活了十八岁的年纪，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人变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只是有种自己变异的感觉。
但还好身边的人不会这么想。
因为她就是她。
“你又哭什么...”随潮生一脸奇怪，但还是手忙脚乱地像为荣青擦拭起来。
但碍于自个手里也是粘了吧唧，只好小心翼翼地用衣袖轻轻吸走她脸上泪水。
“我就是觉得活了十八年，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有点难受。”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糍粑上去，这下子一哭起来，更是变成了一只花猫。
随潮生忍俊不禁地看着她:“你担心这个做甚？是什么东西又怎样，不过按你师父那样的态度来瞧，你恐怕就是山里头草木变作的精灵，你这名字的由来不就是能证明吗？”
荣青停下抽噎，眼神呆愣地望向他。
对啊......或许自己本就是草木之灵转世，否则怎会对灵脉有着这般与生俱来的羁绊？这个念头如久旱逢甘霖般涌入心田，冲淡了她先前的惶恐。
天地孕育万物，万物反哺天地，这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轮回之道。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头一轻，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可转念间，新的疑惑又浮上心头，从未察觉自己体内有何异样，若真非凡人，怎会......
“但我确实感受不到任何妖气，体内也没有妖丹啊。”荣青不自觉地攥紧手指，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随潮生闻言轻笑，一闪而过地想到荣青之前释放灯铃灵脉的过往，他脑中飞快地打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既然如此，你又在忧虑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温和有力，“与其在此独自烦恼，何不去问问你师父？这般钻牛角尖，苦的还是是你自己。”
荣青若有所思地点头。恰好不远处腊林穿过梯田小道捧着什么东西朝两人跑来。
“荣青姐姐！”他边跑边喊，把手里的东西颠下去了一些。
荣青仔细瞧了瞧，原来是一捧五颜六色的米。
“这是什么...”荣青问。
“五色米，咱们苗疆六月六就在这几日了。”
六月六？
没等荣青开口细问。
腊林的嘴如同炮仗一样往外吐字儿:“是咱们苗家最热闹的祭祖节！”腊林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天要蒸五色糯米饭祭祖，还要对歌、跳芦笙舞。听族里老人们说，五色米象征着五谷丰登，吃了能保佑一年平安......”
荣青听完，心里期待起来，现下里枫息树再度枯萎也有三个月的时日，而蛊女的祸患已经解除。
这样的节日庆典倒像是突如其来的慰籍一般。
“对了，方才我看见有一队人进谷，像是要去苗寨的方向，最近怎么这么多外乡人进来。”
腊林话音刚落，荣青“蹭”一下站起身子。晨雾笼罩的远山之中传来声音有些凄厉的鸟叫，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怎样的一队人，看清装束了吗？”随潮生按住腊林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腊林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缩了缩脖子:“就是...穿、穿着黑衣裳，衣摆口还绣着红焰纹。”
荣青与随潮生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果然是赤焰盟的人来了。
“咱快去找李大哥！”荣青往屋里跑去。
随潮生快步跟上，临转身前不忘对愣在原地的腊林嘱咐:“这几日不要往林子里乱跑，告诉你们族人都小心些。”
竹楼火塘边上，李有崖正在擦拭着一长一短两把剑，见二人面色匆匆闯入，嘴上也跟着问道:“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又是蛊女还是别的什么事儿？”
“不...”荣青摆手，腰间灯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赤焰盟的人进谷了，看样子要进苗寨。”
李有崖皱起眉头，嘴里琢磨:“咱得赶紧回寨子里找依彩她们。”随后又抬头问道，“这几日依彩她们可有传信回来？”
荣青摇头，自从他们三个去栖云镇再到回来的这些日子，从苗寨里并未传来什么消息，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发慌起来。
又见到竹楼里只有李有崖一人，心里的鼓咚咚作响，“李大哥，我师父呢？”
她语气有些茫然失措。
李有崖摇头:“听安吉阿妈说，前辈一早就出了门，不知去向何处。”
荣青的心忽地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坠入水潭子里，咕咚一声，有些闷响。
她怔愣地望着竹楼外的山雾，那缭绕的雾气仿佛也漫进了她的心里，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模糊的不安。
这酒鬼老头又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又不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