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灯》亦知南

56、第五十六章 蛊女真相

　　荣青满足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酸汤泡饭，此刻唇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米香。

　　她下意识想打个饱嗝，又急忙捂住嘴，眼角瞥见随潮生安静吃饭的样子，只得硬生生将嗝声憋回去，憋得眼眶都泛了泪花。

　　抬眼正擦拭眼角，就瞧见站在柜台后面，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的老板娘，这才想起来，住在客栈这几日，连住宿钱和饭钱都没付过，随后浑身掏了个遍才想起来，她身上的银钱全在乾坤袋里。

　　而如今乾坤袋被蛊女占着，算得上是被堵住了钱眼，所以她此刻就是个有钱但不能花的瞪眼瞎。

　　荣青咳嗽一声，小声问道身旁随潮生：“你还有钱吗?”

　　随潮生闻言从怀里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显然已经是他全身家当。

　　李有崖见状，也跟着掏出身上最后的一点碎银，他拍了下大腿叹道：“早知昨日也该收点辛苦钱。”

　　此情此景还真是分外眼熟。

　　修行之人在外捉妖，还真算不上什么营生的本事，无非就是行侠仗义之后得一句感谢的肺腑之言，就已经算最大的精神慰藉。

　　但这点散碎银两摆在台面上还真是让荣青他们捉襟见肘了。

　　荣青尴尬地抓起桌上的几个子儿，走向柜台：“老板娘，这几日还得你照顾，我们出门在外，身上没带多少钱财，你看这些...”

　　老板娘连连摆手，神色惶恐道：“哪里肯收你们钱，受了你们这么大的恩情，不好收你们的钱。”

　　说完，她面上又有些支支吾吾，像是不好意思般，在荣青疑惑的眼神下，还是慢慢说了出来:“我见你们一早收拾行李，应当是要走了吧，能不能再多留几日，那吃人的妖怪，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荣青这才恍然大悟：“你且放心，这钱也必须收下。”她一拍胸脯承诺着，“我们修行之人虽不重钱财，可也不能白吃白喝，至于那吃人的妖怪...”

　　“荣青。”随潮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客栈门口喊她，逆着光的身影挺拔如松，李有崖也站着一旁笑意盈盈地瞧她。

　　荣青心头一跳，转向老板娘，看见对方眼里闪烁不安，又想起雾林中那个叫延凌的影士，恐怕他此刻已经赶到苗疆，随潮生说得对，他们必须尽快赶回翠英谷。
　　“老板娘放心。”她最后拍了拍对方有些粗糙生茧的手，“我们这就赶回翠英谷调查个水落石出，一定会还你们安宁的。”

　　此时天光刚刚乍破，从雾林里飘来的晨雾还未散尽，三人渐渐走出栖云镇，荣青回头看向镇口的界碑慢慢化作一个小黑点，脚步踩在湿润的土地上带有黏腻的触感，她此刻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丝忧虑。

　　“在想什么？”随潮生开口问道。

　　荣青回过神来，他正看着自己，那双总是毫无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温度。

　　“我想...”她犹豫片刻，“如果赤焰盟和天海阁真在密谋开启烬墟海法阵，光凭我们几人，可以阻止吗？”

　　随潮生笑着看她，嘴里打趣：“昨日夜里，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荣青瞪他一眼：“我这是合理的担忧。”

　　“诶...有担忧正常。”李有崖也出声安慰她，“你可知'蝴蝶振翅，飓风千里'的道理，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说不定我们这几日所做之事，早就是蝴蝶轻轻地振翅。”

　　荣青眨了眨眼，暗道李有崖这话不错，又想起师父留给自己的信中也曾说过这世间的事就像一盘棋，而因果之论实则也是万事万物相守恒的道理。

　　三人穿行在林中，脚步迅捷，临近夕阳刚刚落山，将将赶至翠英谷谷口。

　　“总算到了，今夜先宿在谷中...咦？”李有崖走出林子，眉头皱了起来，“怎的今日这么安静？”

　　荣青连忙跟着他身后，探出身子望过去，翠英谷素来鸡犬相闻，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卷起的沙沙声。

　　“是你们！你们总算回来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旁的竹林里窜出来。

　　是腊林。

　　他满脸惊恐，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嘴里大口喘气：“昨日夜里来了个醉鬼老头，今早天没亮他就带着安吉阿妈进林子去了！”

　　荣青心头一紧，酒鬼老头，这说法怎的熟悉。随即问道：“他什么样？”

　　“白头发，山羊胡子，腰上挂着个酒葫芦。”腊林手里比划，“走起路来了摇摇晃晃，眼睛亮得很。我前几日听到依彩姐和你们那位朋友说有坏人要来我们这里，该不会就是他吧...”

　　随潮生突然打断他：“他们往哪去了？”

　　腊林指向翠英谷后方：“老林子那边，我带你们去！”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在腊林身后朝老林子跑去。

　　荣青跟得很紧，心跳如擂鼓敲打，她总觉得这个描述，只会是心里头念了许久的人，再加上燕惊月说的话，难不成真是她师父来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空气中的气息变得有些浓郁而厚重，就像是先前林蚀出现时的味道，天渐渐阴沉下来，这片林子不同于翠英谷周围的其他林子，这里地势稍显下沉，树木更加密集，无数青苔蔓延在一旁高大的树木之上。

　　这里看上去更像雾林。

　　“腊林，你确定他们真的进了这里吗？”荣青问。

　　“我确定！我跟着他们一路进来，只是后面我太害怕，就没敢跟下去。”腊林有些丧气，似乎在埋怨自己的胆小，“要是阿勒古大哥还在，他肯定会跟着他们的。”

　　荣青听完这话，手中攥紧了师父留给她的这枚灯铃。

　　若那醉汉当真是自己师父，为何要带走安吉阿妈？
　　燕惊月说过，十八年前师父重返苗疆必有所图，如今再现，恐怕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自己与随潮生身中生死蛊，一路辗转来到苗疆，当真是巧合吗？

　　师父下山后的行踪，还有他在做的谋划......万千疑问如蚕吐丝般在心中织成疑网。

　　“怎么了？”随潮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荣青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咽了抹口水道：“那个醉鬼老头，可能是我师父。”
　　腊林瞪圆了眼睛：“荣青姐姐的师父怎么会是坏人？”

　　荣青面色倏然变得紧张起来。

　　李有崖适时地按住腊林肩膀，沉声道：“天色已晚，你先回谷报信。”他声音温和不容置疑，“告诉你的族人，我们定会平安带回安吉阿妈。”

　　待腊林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随潮生轻轻牵起荣青的手来：“燕前辈不是给你说过，你师父百年前就与赤焰盟为敌，如今立场未必有变。”他声音很低，但想一抔清泉浇灭了心中的焦灼。

　　荣青刚点头要开口说话，一阵阴风忽然从地低呼啸袭来，风中裹挟着潮湿的腐朽气息，这跟林蚀出现的味道越发相似起来。

　　他们神色一惊，提起步子小心地循着风声靠过去，陡峭的山壁上，一个幽深不见底的洞口如同附在山壁上的猛兽张开大嘴。

　　他们面面相觑，方圆几里地好似只有这一处地方能够进人，只不过这洞口嵌在崖壁，非寻常人还真进去不了。

　　李有崖掏出袖中一张引路符抛在空中，符纸发出一团光晕，发出的光亮刚好可罩住三人。

　　“走吧。仔细脚下碎石，要是失足踩下悬崖，就算咱修得有功力在身，恐怕也得折半条命来。”李有崖在前头带路边走边说。

　　“这老林子按腊林的说法，从林蚀出现之前到现在，就没有人会进来。”荣青借着微弱的光亮观察起四周，她随后又看向脚下，“可这小路踩出来的痕迹，分明就是有人经常踏足的样子。”

　　“说不定是猎户，亦或是阿勒古这样的巡林人。”随潮生说。

　　荣青若有所思道:“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沿着陡峭的山壁小路，总算是到了山洞入口，这洞口当真是深不见底，幽寒的气息从洞中袭来，荣青忍不住打了个颤抖，她刚踏入洞中半步。

　　“先别过去。”随潮生突然按住她的肩膀。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攀着石壁爬行的声音，李有崖迅速掐诀，引路符的光芒骤然缩成拳头大小，堪堪照亮三人脚下的方寸之地。

　　然而那东西速度极快，不过多时就停在了三人不远处，它的身子隐于黑暗，一双通红的眼睛发出血一样的亮光，嘴里发出吱吱怪叫，响彻整片空旷的山洞。

　　电光石火间，黑毛怪物嚣张的拧着怪笑暴起，利爪带着着腥风直扑而来，随潮生身形一闪挡在荣青身前，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铮”地一声将狠厉的一爪攻击格挡开来。

　　黑乎乎的庞然巨物重重砸落地面，震得空旷的洞内抖了三抖。

　　若说之前遇见的蛊女都形如瘦小的猕猴，而眼前这只便如同巨猿，足足有一个成年巨汉高大。

　　“这怕不是蛊女头头吧。”荣青忍不住叹道。

　　随后李有崖飞快地掏出身后长剑，原地画阵，万千剑影如芒，让那只蛊女不敢上前。

　　蛊女发出刺耳嘶吼，忌惮地在剑阵之外打转，血红的眼珠子里翻涌着怨毒与阴狠，它的眼神直直盯着荣青身上挎着的乾坤袋。

　　荣青捏紧袋子说：“这丑东西是不是闻到我乾坤袋里封着的蛊女了。”

　　“我看像。”李有崖声音轻快地回道。

　　话音刚落。

　　身形巨大的蛊女怒吼一声，不顾剑阵灼烈的光芒，硬生生撞了进来。

　　随潮生持剑转身，身形如游龙流星一样掠出，直刺蛊女咽喉。

　　可它比寻常蛊女的动作更为异常敏捷，利爪横扫，“锵”地荡开随潮生手中剑刃，另一爪直掏他身的荣青，意欲夺取她身上的乾坤袋。

　　荣青急退半步，反手掏出袖子里藏着的惊雷符炸过去，符纸炸出的雷火引燃蛊女身上毛发，惹得它蹦跶在地上连连打滚翻转。

　　李有崖见状，挥舞长短两把剑，将原本散落的无数剑影如同荧火汇聚，从半空漂浮的剑尖倾泻而下，蛊女吃痛狂啸，周身腾起黑红色的毒雾。

　　三人即可屏息后撤，谁知随潮生不退反进，趁蛊女爆发大招时剑走偏锋，剑尖寒光一闪，直取它头上的猩红左眼，一剑戳中它后，从左眼处流下不少腥臭的黑血。

　　荣青心有余悸地按住狂跳的胸口，方才若非随潮生及时出手，自己怕是要被那利爪毁容。

　　“这丑猴子真难缠！”她咬牙切齿，“可咱们身上没有能困住它的法器了。”

　　就在此时，只见一位灰衣白发老者坐着变大的酒葫芦从洞底深处凌空而来，袖袍一挥，一道金符如闪电雷火般劈下来，炸得蛊女晕头转向，轰然倒地，不知死活。

　　荣青顿时红了眼眶，这道熟悉的惊雷符威力，不是她师父还能是谁？

　　“师父！”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者稳稳落地，笑吟吟地招手：“青丫头，过来让为师好好瞧瞧。”这抹嘴角挂着的不着调笑容，仿佛他方才随手劈出的不是惊雷符，而是抛出逗小孩用的烟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