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约》十月暮色

1、归京

　　宣成二年初春
　　天还没亮，城郊的客栈里一众人马正在整理行囊，几个壮年男子忙着清点。客房里，宁景沅迷迷糊糊就被母亲刘岚拽了起来。
　　“快起来更衣，你父亲在外面等着呢。”
　　宁景沅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胡乱拿了手边的衣服就往身上穿，刘岚见状连忙喊人进来。
　　“竹月，服侍姑娘更衣。”
　　门外的竹月应了声，进来后手脚麻利地开始动作。
　　楼下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姗姗来迟的宁景沅急忙提上裙摆快跑几步踏上了归京的马车。
　　原本已经睡意全无的她不一会就在颠簸的马车里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马车早已停了下来，宁景沅稍稍转动酸痛的脖子起身挑开帷幔。
　　马车外，一众人马暂做休整，不远处宁景沅的父亲宁振清正在和手下人说话，她放下帷幔拿出一张手绘地图，算算时间应该就快到了，若非因邑州暴雨耽搁了些时日，应当已经进城。
　　宁景沅放下手中的地图，同母亲说了几句好话后便跳下马车，她悄悄来到父亲宁振清身边晃悠。
　　宁振清忙着部署让手下人加强戒备，待底下人走后才开口道：
　　“有事？”
　　很明显他早已察觉到宁景沅的出现。
　　宁景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每见兄长们意气风发骑马的样子她都羡慕不已，若不是父亲曾经嘱咐过路途遥远变化莫测，她绝不可能甘心坐在马车里。
　　就在这时，宁景沅忽然看到远处正在吃草的飓风，那是她的专属坐骑。
　　“父亲，眼下已经到城外，能不能让飓风出来透透气。”
　　宁景沅仰着头期待地看着父亲，远处正在悠闲吃草的飓风也应景地嘶鸣一声，仿佛是在说它也赞同。
　　“我看飓风好的很。”
　　说到这宁振清不免叹口气，这周围地势平坦放在平日他肯定不会拦着，只是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这附近常有流寇作业朝廷几次派人竟都没有剿灭，“老老实实在马车里待着，进京后随你想怎么折腾。”
　　宁景沅不死心还想开口，宁振清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肯，一转眼她便将主意打到一旁的大哥宁霄云身上。
　　眼见大哥的目光看向这边，宁景沅赶快抓紧时间使眼色，宁霄云只需看一眼便了然于心，他闲庭信步走了过来。
　　“父亲，以景沅猴子般的性子忍到现在实属不易，眼看就快到了，想来不碍事，万一有什么情况还有霖云和霆云。”
　　见大哥帮自己说话，宁景沅趁热打铁外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宁振清还是拗不过答应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城门进来，街道上行人众多，听到阵阵马蹄声和兵甲碰撞声袭来后默契地退到两边。
　　有眼尖的人一眼便认出为首的人是宁振清，他身骑战马，肩披铠甲，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他的左侧是长子宁霄云和次子宁霖云，右侧是三子宁霆云和四女宁景沅。
　　京城对宁景沅来说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自幼时跟着父亲去了边关，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她好奇地四处张望。
　　街道两旁的铺子里挤满了人，走街串巷的声音此起彼伏，宁景沅远远地看见一块好大的招牌，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写了什么，走进了才发现那上面描着金边写着“春满楼”三个大字。
　　穿过人群，一行人兵分两路，以宁振清为首带领宁霄云等人进宫面圣，而宁景沅则跟着母亲刘岚还有二哥宁霖云以及三哥宁霆云等人先行回府。
　　分别前，宁振清特地下马走到马车跟前同妻子嘱咐道：“此番进宫只是例行公事，母亲年事已高让她不必忧心。”
　　刘岚点了点头，接着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在看着他们走远后一行人才继续朝北回宁家。
　　转过街角，“悦食坊”三个字映入眼帘，宁景沅想起幼时她最爱的桃酥便出自这家，从前总会求着母亲多买些，结果买到家就全进了宁霆云的肚子，母亲气的满院子直追，而宁景沅则在一旁嚎啕大哭。
　　一想到这里，宁景沅就不免又要和宁霆云斗嘴，“还记得这家的桃酥吗，那时候，有些人明明都是当兄长的人了还来要抢妹妹的吃食，真是不嫌害臊。”
　　宁霆云也不知道宁景沅怎么总是能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虽自知理亏，但仍不甘落下风。
　　“尊老爱幼听过吗，孔融让梨听说过吗，多美好的品德你怎么就不能多学学。”
　　眼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宁霖云冷不丁地开口：“记得父亲曾说过，若你们俩还是这样屡教不改那就罚抄《道德经》一百遍。”
　　宁霖云侧目看了两人一眼，“每人一百遍。”尤其加重这几个字。
　　果不其然两个人都安静了，宁景沅对宁霖云眨了下眼睛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宁霆云则在一旁幽怨地看着。
　　宁景沅和宁霆云只相差一岁，这两人从小便时常斗嘴吵架，母亲刘岚每每看到他们两个就头疼不已，只能呼天喊地地说生了两个冤家。
　　宁家是武将世家，宁振清和妻子刘岚共孕育三子一女，长子宁霄云喜武，最爱舞刀弄枪宁振清乐见其中，早早就让其进入军营历练，如今已是宁振清的左右手。
　　次子宁霖云好文，尤其对史书颇有兴趣，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虽远在苦寒之地，但宁振清依旧花费心思请了名师悉心教导，宁霖云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假以时日必定高中。
　　宁霆云和宁景沅年纪相仿、性格相似，被戏称成为宁家“哼哈二将”，宁振清专为他们二人设立考核，通过嘉奖，反之家法伺候，两人还算有些小聪明，总能有惊无险。
　　宁府，宁老夫人一早就在等着，一见面刘岚便跪了下来，身后宁家三兄妹也跟着母亲一起。
　　“母亲安好。”
　　“祖母安好。”
　　宁老夫人腿脚不便，一旁的周妈妈连忙扶他们起来。
　　刘岚红着眼眶，眼泪不停地涌出，宁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抚安慰道：“不哭，一家子团聚是件高兴事。”
　　刘兰用手帕擦干眼泪说道：“将军公务繁忙需得进宫一趟，他让我转告母亲不必担忧。”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宁老夫人自是明白。
　　皇宫内，一个时辰前宁振清抵达京城的消息就已经到了宣成帝的耳朵里，宁振清和宁霄云刚到就看见引路的内侍已经在宫门外候着。
　　“恭迎宁将军。”为首的内侍恭敬地向宁振清行礼问安。
　　宁振清上下打量面前内侍模样打扮的人，显然没想到早已有人等候多时，来人也是个精明的，看宁振清对自己有所怀疑便自报家门。
　　“在下王良，是张禄张公公特地派我来为宁将军带路，宁将军舟车劳顿辛苦了。”
　　眼前的王良着实面生，不过方才提到的张禄宁振清是知道的，早在先帝时便是御前红人，没想到改朝换代又变成当今圣上的红人，可见此人不一般。
　　“那就有劳王公公了。”宁镇远双手抱拳，宁霄云也跟着父亲一起行礼。
　　一路上王良走在前面，宁家父子跟在其身后，除了偶尔有几个宫女内侍路过向他们行礼，再无事发生。
　　行至昭阳殿外，王良先行进去通传，让他们在殿外稍等片刻。
　　不一会就看见一个人走了出来，身着深紫色内侍服，上面还绣着暗纹，他两鬓斑白脸上也有皱纹，明明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但身体却一点也不佝偻，看见宁家父子就挂着笑意，看着是笑却不谄媚。
　　“宁将军多年未见一切安好。”
　　“托张公公的福，一切安好”
　　张禄向宁振清行礼后转而看向一旁站着的宁霄云。
　　“这位想必就是宁公子，真是年轻有为。”
　　不亏是历经两朝的老人，眼光毒辣，宁振清也见怪不怪。
　　“陛下已等候多时。”张禄说完做出请的手势，宁振清将兵甲一一卸下交给宁霄云，接着就随张禄走进大殿。
　　穿过屏风来至殿后，只见一个年轻人身着常服坐在案桌后面，桌上左右放着许多文书，只有中间空了出来方便批阅。
　　宣成帝是文惠帝幼子，文惠帝共有四子两女。宣成帝并不是先帝最喜爱的儿子，也不是先帝最钟意的继位人选，但最后却偏偏是他登上皇位，还能以一己之力压住底下的老臣，可见此人不简单。
　　听到来人动静的宣成帝神态自若的继续看着文书。
　　“微臣宁振清，参见陛下。”宁振清双膝跪郑重行礼。
　　高位上，宣成帝抬眼看了跪着的宁振清，随即挥手让他免礼起身。
　　静默片刻后宣成帝开口，“路途遥远宁将军辛苦了。”
　　底下站着的宁振清身体板正，微微低着头视线看向地面，听到上方宣成帝传来的寒暄只回答这都是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一来一往后整个大殿又回归寂静，宣成帝依旧在批阅文书，张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的服侍，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一切。
　　“宁将军驻守西南多久了。”宣成帝语气淡然，说着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底下的人。
　　“回陛下，到今年八月初三整十三年。”宁振清如实回答 。
　　当年先帝指派宁振清驻守边关，他没有一句怨言就携带家眷前往独留老母在家中，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鉴。
　　只是边关苦寒，宁振清的心是否依旧坚如磐石，宣成帝即位以来，朝堂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实际却是拨云诡谲，他需要新的力量来打破这种局面。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边关的冷风有没有把宁将军的忠心给吹散了。”
　　宁振清没想到宣成帝这么直接，当日，先帝下了旨意他作为臣子只有接受一条路可以走，宁家世代忠良他自然不能做个不忠不义之人，况且边关虽苦却能远离京中纷争。
　　角落里站着张禄也为宁振清捏了一把汗，虽然他跟着宣成帝的时间不长，但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直白过。
　　在短暂的停顿过后宁振清道：“回陛下，大丈夫忠君报国必是先君臣后父子，能为大卫尽微薄之力心中已是十分感激。”
　　宣成帝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宁振清，底下站着的人身姿依旧挺拔，边关的冷风依旧带来了岁月的踪迹，黢黑的皮肤和脸上的皱纹以及鬓间的白发，就连胡须都已经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