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流[刑侦]》阳之谓金

1、教师之死 符合典型的

　　刑事警察时常会身兼数职，就如同此时，杜柏宇一面在本子上记录被害人家属的笔录，一面从她混乱的哭嚎中梳理有效信息，同时集速记员、记者、心理医生的职位于一身。

　　他耳朵生茧，继续听至少已经重复三次的高声抱怨。

　　“我们曾老师怎么走得这么突然？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林桂芬的大嗓门中充满了不敢置信，“明明下午都要回村坝头去教书，人突然就没得了，你说，这个事情遇到了叫我怎么办嘛？”

　　“阿姨，你先平复下心情，你是好久发现曾老师不行了的？”杜柏宇皱皱眉，问道。

　　“就刚才，刚才我喊他吃午饭，喊了好几声都没答应我，我就进屋，结果就看到他躺在床上，嘴唇都乌紫乌紫的，枕头边还流了一大摊沫沫。”

　　林桂芬神态惊惧，似乎还沉浸在不久前目睹的那一幕恐怖画面当中，“脸色煞白，吓人得很。”

　　“那是哪个报的警呢？”
　　“报警？对头，”林桂芬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要喊王老师来跟你说，他们文化人说得清楚些。”

　　林桂芬提步就往对门走去，三步并作两步，砰砰砰敲门，“王老师，王老师，警察来了，你来跟他们说嘛。”

　　不到两秒，锈迹斑驳的老式防盗门立刻被打开，像是本来就有人等候在门后。
　　门缝里闪出一张50至55岁年龄区间的中年妇女的脸，脸上有热切、八卦和出于礼节挂上的一点同情。

　　她拉开门，跨步走出来，才刚站在过道上，就迫不及待地问：“桂芬，曾老师是真的走了？”一边说，一边伸出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是走了。”林桂芬抹了两把泪，拉过妇女的手，哭丧着说，“你说屋头没得个男人，以后我该咋个办哦？”

　　“没得事，”妇女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喊你女儿回来嘛，她会管你的，屋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老汉都去世了，还不回来的话，也太不像话了。”

　　杜柏宇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看似和受害人家属关系很好的妇女，语调中有一丝细微的看戏意味。

　　“都是嘛，你说，死女娃儿点都不晓得听话。”
　　林桂芬恨恨地骂道，竟像是在骂一位积怨已久的仇敌，“年纪轻轻就不读书了，出去鬼混，这么多年都不晓得回趟家，你说说……”

　　“你就是王老师吗？”杜柏宇见缝插针地挤进去一句话，怕是他再不说话，就没得他说话的余地了。

　　“不，不，不，我不是王老师，王老师是我爱人，你喊我章阿姨就行，”妇女连忙摆手，“他这会在上课勒，要下午放学才回来。”

　　“章阿姨，是王老师报的警？”

　　“对头，中午一点多，我和王老师听到桂芬唉哟唉哟的叫唤，就过去看发生了啥子事情，”章阿姨一拍大腿，“结果就看到曾老师躺在凉席上，像是没得气了，我爱人王老师就报了警。”

　　“曾老师在这里住了多久，和邻居的关系怎么样？”
　　“曾老师……”章阿姨不确定地看了眼林桂芬，试探着说道，“好像是有二十多年？”

　　林桂芬坚定地点点头，没提出异议。
　　章阿姨这才继续说道：“和邻居的关系好噻，曾老师可是个好老师。退休后还到乡下去教书，听说还经常把工资资助给乡下娃儿勒，多好个人。”

　　“都是啊，”林桂芬强烈附和，“你说我们曾老师这么好个人，怎么会突然走了哇？”

　　“曾老师，上午吃了些什么？”杜柏宇回想起受害者的死状，初步推测死为中毒。
　　“没吃啥子，早上我们都喝的稀饭，鸡蛋。”林桂芬回忆着，最后肯定道，“除了这些，没吃啥子。”

　　“你们一起吃的？饭是一起煮的？”杜柏宇问道。
　　“嗯，我们一起吃的，他吃啥子，我吃啥子，就是鸡蛋曾老师一般吃两个，我吃一个就够了。”

　　杜柏宇的眉间皱起刻痕，吃的相同的食物，没道理曾老师中毒，他的妻子平安无事。
　　除非……杜柏宇的眼神染上一丝怀疑，打量起林桂芬来。

　　“这盒口服液是曾老师平时会喝的吗？”一名男子从发现死者的住房走了出来，戴有乳胶手套的手举着一盒金万牌老年口服液，问林桂芬。

　　林桂芬和章阿姨首先注意到的是来人极为高挑颀长的身形，至少187往上的身高，在这座南方城市已足够鹤立鸡群，挺拔俊朗。

　　并且，该男子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边框细窄的金边眼镜，轮廓冷峻，五官分明，肤色是寻常男子少有的霜白色。

　　兼之气质独特，看起来长久地浸染在书香中，具有一种高智的冷感，相当引人注目。

　　章阿姨双眼冒光，感叹道：“你也是警察哇？小年轻长得好帅。”
　　林桂芬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就是。”

　　杜柏宇的脸上不禁浮起个做贼似的细微笑容，但随即震慑于冯队看过来的冷寒眼神，不得不迅速收回，咳了一声，强调道：

　　“林阿姨，先回答我们队长的问题，看看这盒保健品是不是曾老师平常会喝的？”

　　林桂芬的眼神这才放到口服液的烫金彩盒上，像是骤然被外包装的塑封膜所折射出的炫光闪了一下，眯着眼仔细辨认后说道，“啊，这个，这个是曾老师喝的。”

　　“是你们自己买的？还是谁送的？”冯钺问道，对于一个拿固定工资的教师家庭而言，至少上百元一盒的金万牌口服液算得上高档奢侈品，很少有自行购入的。

　　“嗯……是别个送的？”

　　“别个具体是？”冯钺接过了问话的工作。
　　“一个我们曾老师教过的学生，”林桂芬语气迟疑，“前几天来送的。”

　　“是男是女？是还在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好像是在当医生，”林桂芬不太确定，不耐烦地说，“那天我忙着去买菜，那个女学生来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具体说的啥子，我也记不清了。”

　　正在速记的杜柏宇抬起头，与冯队交换了个眼神，这个女学生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
　　“那林阿姨，她的名字你还记得吗？”冯钺追问道。

　　“好像是，好像是姓，”林桂芬努力回想，慌里慌张地她当时怎么会注意那个学生姓什么，“好像是叫白佳？对头，是叫白佳！”林桂芬肯定道。

　　“工作单位是哪里，林阿姨，还记得吗？”
　　“反正是在医院，具体哪个医院我怎么会晓得！”林桂芬大声反问。

　　“好好回话，我们队长也是为了找出曾老师的死因。”杜柏宇手中的黑色圆珠笔悬停在笔录本上，看向被害人家属，郑重提醒道。
　　“就是，桂芬，对国家干部还是要讲礼貌。”章阿姨也表示不赞同。

　　“我就是不晓得嘛。”林桂芬的声音放低了些。

　　冯钺没说什么，换了个问题，“曾老师，你们家平常有什么仇人？或者说，和谁有什么矛盾吗？”

　　“我们曾老师可是当老师的，还是一个中专生，有学问有知识得很，怎么会和别人结仇！”林桂芬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她寻求支援似的看向了旁边，“不信，你问她嘛，邻里邻居的，她晓得。”

　　章阿姨看了眼林桂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确定，语气又立马变得坚定，“曾老师，可是个好老师，教书育人几十年了，怎么会有仇家？”

　　“你和曾老师一家做邻居好多年了？”
　　“五六年了吧。”章阿姨回道。

　　“那你是怎么确定曾老师家没有仇家的？”冯钺追问。

　　“别说仇家了，曾老师天天在外面上课，家里都很少回，经常都只有桂芬一个人在家过日子，话都没得哪个可以说，哪有什么仇家上门哦！”章阿姨一脸感叹，话里话外对林桂芬很是同情。

　　“好，林阿姨，你家一共有几口人？”
　　“两个人，就我和曾老师。”林桂芬回答。

　　“刚才不是还说你有个女儿？”杜柏宇停笔，插话问道。
　　冯钺探究地盯着林桂芬看。

　　林桂芬眉宇间满是厌恶，提都不想提：“那个讨债的，都好多年没回来了，根本算不上曾家的人。”

　　杜柏宇挑挑眉，低头记在笔录本上。
　　“还是请林阿姨给我们介绍一下你女儿的情况吧。”

　　“其实……”林桂芬嗫嚅，“其实曾老师和以前那个还有一儿一女，他们……”

　　“诶，林阿姨，你怎么不早说这件事？”杜柏宇不爽了，合着此前一大堆连基本的家庭关系都没透露。

　　“这个事情说出来多不光彩呀！”林桂芬说道。
　　“所以，你和曾老师是二婚？”

　　“……算是。”过了好几秒，林桂芬蠕动着嘴唇说道。
　　“到底是不是？”冯钺双目如电，几让林桂芬不敢直视。

　　“……要不，王老师家的，你先回屋里去。”林桂芬看了一眼拉起警戒线，被七八名警察占据了的家，哀求似地对章阿姨说。
　　一时间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回答警察的问话。

　　章阿姨的不情愿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吃瓜吃到关键节点，被迫走人，任谁都不会愿意，但她还是强笑着说了声好，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拖拉的关门声留在了身后，林桂芬往过道走了好几步，尽量离王老师家远一些，冯钺和杜柏宇跟着也移动了位置。

　　林桂芬声音放得极低，因为想靠近冯钺的耳畔，但由于身高差过大，只凑在了他的肩膀处对冯钺说道，“其实曾老师结了两次婚，我结了三次。”

　　冯钺压低膝盖，听到这句话，哪怕一向理智，也难免有些惊讶，而后问道：
　　“那你们和以前的爱人关系怎么样？还经常联系吗？”

　　因为林桂芬回话的声音低，负责记笔录的杜柏宇也只得向前靠近，刚好被侧挡在冯钺的身影之后。

　　小白脸，来交流初步尸检结果的常庭岫不由地暗哼一声，新调任的这位支队长，可真是脸蛋表面光，肚无二两墨，这是在查案，不是让他勾搭师奶。

　　渝州市市局法医室的主检法医师，警衔为三级警督的常法医加重了脚步声，走了过来。

　　“死者可见舌体咬伤、口鼻白色泡沫样分泌物，全身肌肉呈现强直性痉挛特征，符合典型的神经毒剂中毒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