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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振频率 生物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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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园的白玉兰谢了第三茬时,梅雨季悄然而至。
我站在食堂二楼窗边,看陆星野穿过被雨浸透的香樟大道。
他收伞时总要甩三下水珠,深蓝伞面旋开的雨雾里,总浮着层细小的虹彩。
"糖醋排骨要凉了。"我敲了敲餐盘边缘。他落座时带进几片湿漉漉的紫藤花瓣,沾在盛海带汤的搪瓷碗沿上,像被雨打落的蝶。
我们之间隔着物理竞赛习题集,书页间夹着上周天文台捡到的齿轮。
他突然用筷子尖蘸着汤水在桌面画图:"还记得赤道仪的涡轮角度吗?"
水痕在木质纹路间蔓延成黄道十二宫简图,糖醋汁正沿着巨蟹座的螯足渗向我的袖口。
斜对角传来餐盘落地的脆响。陆星野的睫毛忽颤,汤匙磕在碗沿发出清鸣。
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新结痂的划痕,泛着碘伏的淡黄色。
"下午物理实验课,"他忽然把咸蛋黄挑进我碗里,"能帮我记录数据吗?"
窗外雨声渐密,他的镜片上蒙着食堂蒸腾的热气,整个人像浸在毛玻璃后的月亮。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我们被分到示波器最老旧的第三组,陆星野正用酒精棉擦拭探针接口。
他调试信号发生器时总习惯性咬住下唇,留下道半透明的齿痕。
"声波共振实验。"他递给我接线头的动作有些迟疑,"你碰红色端子,蓝色端会..."
话音未落,我指尖已经触到暴露的铜丝。54赫兹的震颤顺着导线爬上小臂,示波器屏幕突然绽开绚丽的李萨如图形。
我们同时缩手撞翻了碳酸氢钠溶液,泡沫在实验台漫成银河旋臂的形状。
陆星野的白大褂下摆洇出深色水痕,他挽袖擦拭示波器的瞬间,我再次看见那些排列精密的烫伤——这次看清是六边形蜂窝状图案,如同射电望远镜的阵列。
放学后的器材室弥漫着石蜡气味。我们归还示波器时发现少了根BNC接头,陆星野半跪在储物柜前寻找备用件。
暮色从气窗斜射进来,将他后颈的绒毛染成琥珀色。
"找到了。"他转身时撞落整盒硅钢片,金属圆片在地上旋转着铺成银河系悬臂结构。
我们蹲着收拾残局,指尖不时相触又弹开。
当最后一片硅钢归位,他忽然说:"那些伤疤是射电望远镜模型烫的。"
雨敲打着铁皮屋顶,他的声音混着器材室特有的铜锈味:"母亲设计的最后一款馈源舱,我偷装时被聚焦的太阳光斑..."
话音被突然开启的顶灯切断,物理老师抱着教案站在门口:"还没走?"
我们抱着实验箱穿过连廊时,雨已经停了。
陆星野的帆布鞋踩碎水洼里的路灯倒影,忽然轻声哼起某段旋律。
那曲调让我想起老式射电望远镜接收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带着37亿年前的余温。
"是《小星星变奏曲》?"我在楼梯转角处问。
他僵住的身影被月光拓在墙上,像突然凝固的日晷指针。二楼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三次后,他掏出个缠着绝缘胶带的老式MP3:"母亲录的安眠曲。"
耳塞里传来沙沙的背景音,某个女声用德语哼唱着童谣。
在电流杂音深处,我听见七岁的陆星野在问:"妈妈,射电望远镜能听到创世大爆炸的回声吗?"
储物柜突然传来闷响,陈秘书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陆星野迅速扯下耳机线,金属线在掌心勒出淡红痕迹。
我们贴着消防通道的彩玻窗,看那个梳油头的男人在走廊巡视,手电筒光照亮他公文包上的烫金logo——正是陆星野养父公司的徽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