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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入夏 范大人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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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光第二天醒来,觉得头脑发昏,萧衍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上朝去了。令光再三确认自己没发热,才穿衣起身,洗漱后自己坐在镜前绾发,吃个了饭,去文德殿悄悄晃了一圈,拿了几本书,然后去看了萧统。
费太妃,陈太妃是高祖萧顺之的侧室,萧衍的庶母,平时跟着她们亲子们住在建康成内,平时不太走动。也许是为儿子离京就藩,今日倒齐齐来了令光这里。她们年事已高,老胳膊老腿经不起这个折腾,令光听她们抱怨儿子要走,还听她们说起萧衍的生母张皇后,不外是夸奖皇后如何贤惠美丽,令光乃有张皇后之风罢了。
萧衍天暗了才回,一进崇明殿的门便道:“益州今年年初不太平,迦叶从益州来信,说已经镇压了焦僧虔的叛乱,朕这个侄子,比他哥哥有决断。”
令光知道迦叶是萧衍的哥哥萧懿的二儿子,叫做萧藻。萧懿的长子萧业承袭了父亲的长沙王之位,如今在朝廷任秘书监。令光见过,是个很文气的青年人,但是并未见过萧藻。萧衍絮絮道:“迦叶那小子,小时候不太爱说话,性子沉静好礼,镇压叛乱,也是难为他了。如今天下方定,地方多有不太平的,朕应该把自己的兄弟们都派到地方,正是效仿汉高祖分封诸王之意,等德施大了,他想学汉武推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等到天下真正安定了,眼下还是以抚恤为主。”
萧衍之意并不是让令光回答,令光默默喝着姜茶,听陛下窝窝囊囊地自我检讨:“朕知道萧宏那家伙不老实,不像朕的其他兄弟,到了地方肯定横加聚敛。”萧衍似乎埋怨似地看了令光一眼,令光虽然觉得损害阴德,但是却扭过头,萧宏不在地方聚敛那就会在建康横行霸道,结果都是一样,除非萧衍把他废黜了,但是单独废一个萧宏,会让其他郡王公侯不安,更重要的是,萧衍肯定不会这么干。
萧衍自言自语,仿佛在为之前让萧宏带着萧正德就藩而懊恼:“招致民怨,不是好事。”
令光机械地背锅,替陛下说话道:“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不晓事,因不喜欢正德,才央求陛下令临川王就藩。”
萧衍闻言,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下,给令光夹了一块羊肉:“走了就走了,你不必自责。但朕怎么觉得,你说这话不是出自真心?”
好烦啊他!令光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摇摇头,把萧衍逗笑了:“朕没怀疑你,吃饭吧。今日陈太妃同你说了什么?”
“陈太妃她们年事已高,骨肉分离实属无奈,臣妾日后一定勉力恩养抚恤,让郡王们没有后顾之忧。”令光正色道。
“就这些?”萧衍露出一副显然不信的表情,令光很不喜欢萧衍盘问她,老实说当时柳青霓和几个宦官都在场,萧衍不可能不知道,却偏偏还要问她一遍,令光觉得很不舒服。
“还有,还有陈太妃称颂先皇后之德。”见萧衍脸色一暗令光便不说了。她下午练了字,可是文心雕龙还没读完。她因为没有系统地受过小学训练,于文字音韵训诂方面十分薄弱,除了周易左传外,其他典籍尚有许多需要学习之处。原先她见识少,不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可是如今见得多了,自己的不足便日渐暴露……令光自己也常常忧心,将来不能成为邓绥冯太后那样的人。令光挪了挪屁股准备缩到一边,侍砚在伺候笔墨,也没她什么事情,令光便继续看了起来。
文心雕龙指瑕篇出现了几个典故,十分难读,曹植的献袜颂和潘岳的诔文令光尚且还知道,但是到了应邵的考据,令光原来读书只为明理,小学功底不甚深厚,故而难解。突然想着能不能问问萧衍,但是萧衍正忙着看奏折,也没空理会她。
令光无语地看了看崇明殿的天花板,跳着往后读,又遇上几个不知道的典故,十分气恼。
“生什么气呢?”令光正在埋头苦思,冷不防被萧衍打断,摸着胸口道:“就是几个典故没懂,臣妾愚钝。”
萧衍闻言,便放下奏折,温声道:“拿给朕看看。”
令光忐忑地把书递给萧衍,萧衍很不经意道:“你许久没向朕请教了。”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是怕打扰陛下。”
萧衍道:“道问学也不算打扰,应邵所解释‘匹’为‘量首数蹄’,是把单个作了双,古人说匹配为双,原是战车需要两人来驾驶,可后来有匹夫匹妇只是泛用罢了,没有两个的意思。这篇便是说人要下功夫读经,通小学识典故方能下笔无误。”
令光哦了一声,萧衍见令光所拿之书不仅理畅,文辞又甚美,不由得道:“你若喜欢这个人呢,朕把他召入东宫,当个通事舍人吧。”令光没有预料有这等意外之喜,赶忙起身道:“臣妾谢陛下。”见他奏章还没看完,便转过身,继续专心看起书来,冷不防腰带被拉了一下,她以为是被什么给绊住了,扭头见萧衍离自己那么近,吓得跌坐在席上。
萧衍失笑:“朕有那么吓人啊?你今天怎么总是发呆?”
人在专心的时候就是容易被吓到,令光腹诽了一下,只好把书放下,摇摇头,拉自己腰带的是萧衍,她能说什么?
“你记得王俭吗?他给朕引荐了到洽到溉,在奏折中盛赞其文采,朕想着既然让刘勰进东宫,到洽到溉也得进去,殷钧在文德殿呆太久了,也让他去东宫。范云的身子最近不是太好,朕开春准备让范彦龙休息一段时间,还是得为维摩早做打算。”
“王公为国子祭酒,他所举荐的人一定差不了,到氏兄弟的文名,臣妾虽在深宫之中,亦有所耳闻。”令光有点担心范云:“只是范大人……”
萧衍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放在令光的膝盖上:“朕不想让范彦龙再教德施了,范彦龙有才学可是过于刚直,当太子不需要那般。”
令光讶然,她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但是对于君主总是希望臣子能毫无保留,对于儿子也不例外,萧衍这话虽然现在或许是真心,可是难保将来还能这么想。
令光回握萧衍的手,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忽然问道:“陛下希望维摩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萧衍愣了一下,没料到令光问出这样无厘头的问题:“朕希望维摩纯良,仁慈,宽恕,就像你一样。将来成为大梁的守成之君,他能成为魏文帝便足矣了,朕也不期待他能成什么千古明君。”
令光笑道:“世人都望子成龙,陛下不是吗?”
“过犹不及。”两人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起来,令光是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萧衍却觉得令光能装得如此一本正经,所以才好笑。
令光伏在萧衍的膝上:“臣妾为范大人感到可惜。”
怯懦之人对刚强的人总是有敬意。萧衍也道:“他和沈约乃我大梁肱骨之臣,不惟你觉得可惜,朕亦如此,只是人寿数天定,不可强为。”
萧衍见令光一副不知道想什么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出了范云那副胡子花白,怒气冲冲的模样:“你若实在担心,朕正好想出宫,把你带出去顺便看看范云,如何?”
令光不期然能有一番出宫的机会,满脑子都是出宫二字,竟然一时把范云的病抛到脑后,一声“谢陛下”出口时已然喜不自胜,萧衍道:“你方才还一副担忧的模样,如今却转悲为喜,可见心不诚。”
萧衍的语气十分平常,他的手落在了令光的后背上,令光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脸早就红透了,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但是萧衍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如既往絮絮叨叨:“你还可以骑马,同骑驴骑牛也差不多,你很聪明,半天就学会了......”
但是令光已经没心思听萧衍剩下的话了,他的癖好越来越特殊,而且喜欢出其不意,她还没准备好他就已经,令光和他相处几年,却还是难以适应。她伸出短短的指甲刮着萧衍,试图让他和自己一样混乱,但是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也许是因为夜里凉,萧衍很快把她抱到了床上,又过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帐内方才消停了,令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干的,除了下身的黏腻感,别的倒还好。在萧衍把自己翻个之前,令光马上滚到床一边,同他拉开了距离,唤守夜的摘句进来。
萧衍只好给令光掖好被子,顺便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如今胆子大了,就爱偷懒。”
令光置若罔闻,大部分情况下她就是不太爱同萧衍做这些事情,萧衍总是想证明自己所以未免用力过猛,令光有些遗憾,倒也不是不喜欢陛下的性格和才华,但是如果换成一个同自己年纪相仿,又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说不定她会乐意得多。令光这番大逆不道的想法不能跟萧衍说,只好睇了萧衍一眼,打了个哈欠道:“臣妾没有陛下那般的精力,很累了所以要睡。”
萧衍听后心情果然十分愉悦:“那擦一擦再睡,朕给你擦。”令光只好翻了个身,任凭萧衍给自己擦着,道:“臣妾谢陛下体恤臣妾,陛下还体恤寻章摘句,臣妾替他们也写过了。”
萧衍觉得床帏之事很私密,所以在他俩不穿衣服在一起的情况下尽量不想叫人进来,令光觉得一大男人居然为了这种事情计较,也太奇怪了。萧萧衍年轻的时候也许不克制,现在除了时间长外,纯纯养生人,令光觉得萧衍这样也行,他身体好了,说不定她生的时候少受罪。
范云的府邸相比较玉姚的公主府和临川王萧宏在京中的府邸,可谓寒素得不像话,甚至连萧伟萧恢和萧憺的一半都比不上,而这三人是宗室里最能省钱和最不计较钱的。萧伟爱施舍,常常把家财赠人,令嬴跟令光抱怨了好几次,但是萧伟作为皇室宗亲,总不至于让家里断顿,阮令赢靠着宫里的嫁妆,也能过得不错。
范云领着家小,由人扶着在廊下迎接萧衍和车驾,后面的几个男子应该是范云的门客,他们见萧衍后面跟着令光,吓得头也不敢抬。范夫人倒还镇定,给萧衍和令光叩头后,道:“请陛下娘娘移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