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桃夭蔓草

10、第 10 章 你可以开始

　　你可以开始问了。无声的讯息被传达进注视的眼眸里。
　　“我想知道，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倾心的人笑了起来。并不浓烈的笑，像薄荷糖颜色的月光。“九月十三日。”谢湉吐露的词句立刻让联想出现在詹姆的感官中——新熬的苹果酱的香气，梧桐叶被踩碎的清脆流丽的声音。秋天的金钟蟋蟀和最后的烈日蝉鸣······他的眼睛里目光像有灵性的植物，平静却已经意识到往后纷扰的草木荣华。而他的生日在，“五月节的前一天。”
　　好的。少女让一个不是她头脑内通常会出现的想法包裹住她其它的思绪与记忆，就像树脂去赴那岁月后成琥珀的命运时所做的——五月的花朵却让她记起另一个人的明亮色泽。“你对萨尔瓦多·达利怎么看？”青年抛出这个问题，和昨晚的谈论句式有异意味更尽是差别。谢湉静默了几秒钟。“我并不多狂热于他的艺术——我更多思考他与Gala的关系。”
　　作为艺术史留一笔重彩的超现实主义大师，达利却曾极为痴迷的向他的缪斯告白。“我这一生最荣耀的身份，是Gala的丈夫。”从这位女士出现在他生命中开始，达利所有的艺术、情感都为她燃烧。他说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将他从疯狂和早亡中拯救出来的人，而在Gala去世后，达利的创作源泉也一夜间近乎干涸致死。
　　“我觉得这非常美，”詹姆几乎不自知地深深呼吸着，“他让她在自己心中的万神殿拥有最高的位置。”
　　“那是记忆中的永恒，”谢湉感到他们像在争夺彼此间隙中的最后一丝空气，“永不复现（Never again）。但无论尘世旧曲如何不可强求······在摇摇欲坠的天堂幻境中，他们之间没有界限。”
　　那就足够了。他们骄傲又心痛的告诉对方与自己。那就足够了。
　　青年还有一个问题。“你要如何回去？”
　　“从我离开的途径，”少女的手指从石刻口中抽出，沿着它的表面滑落下去，缓慢的留下或许不会太快消失的温度，“你不能送我太近。”话音中没有太多讶异，更毫无慌乱。他詹姆的手伸入那石中时，他们的手指在另一个时空的错位里留连。
　　“你记得我第一晚的话，”谢湉的眼光像水晶杯里摇晃破碎的酒液，像在潮润嘴唇上浸透飘扬的香味。不稳定是它的特质，一如夜风微醺的醉，“你会去梵蒂冈······你会的。”
　　“那么，你希望我去哪里呢？”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眼睛，比聂鲁达对玛蒂尔达那无上荣耀的秀发的赞歌更热烈、更深沉、更长久。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唇间那一吻后对话的延续——恋人之间总有这样显得反复、谨慎又一往无前的时刻——你要以何忆我？
　　青年望着她，神色温柔而生动。王储亮烈皎洁的银发和姑娘怀里鲜艳华美的红花共同飞跃过他心口的天穹，如同难以凭爱意将其私有的极地霞光。“我要在二十岁生日时在南极点吹长笛，”他伸手碰了碰她鬓边的头发，那漆黑的伪饰与银白的内里都是冰雪曾令他心旌动摇的丽色，“万年冰融化时，气泡释放出时间。”
　　他们可在满天冰雪的倒影里重逢。
　　“死亡让一切错误消弭，却将生者的不足放大，因此当有人以自己的死亡在另一人心里做了鬼，不会再有人能在那座心坟里活下去，那死者成了永远的胜利者，”少女说出这段话时随着自己的节奏与变换的声调做出意义不明的手势，“我却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人成为那个胜利者······这对吗？”
　　你知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我们都不像莎乐美那样会决绝地用面纱之舞换一只疯魔到瑰丽的银盘子。都不像但丁那样会为得不到的贝雅特丽斯痛苦到一生情爱凄惶。不。不，我也不希望那个不可超越的胜利者会出现。“这是十分自然的······长久而稳定的存在本身便是丰盛了，”詹姆往盛着未知秘密的酒杯里望，意识到他们就要饮尽杯中之酒，“我也一样。”
　　谢湉感到有一闪烈光晃痛了她的眼睛。太阳走在它注定西沉的道路上。注定······当人们谈论命运时，这个词总是会出现的。“你依旧没有作画，”她很快就将在落日的天穹下，“但我相信我会看到的。”
　　“你会如何签下你的名字？”
　　夏日的太阳未免太酷烈，但石质还倔强的保留着那大地深处的幽幽凉意。
　　青年的指尖碰到了少女肘心的皮肤上，他们都不知道那微微的颤抖是否是自己的反应。
　　“······Jaime.”她随着那些字母念出这个名字，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所有久远故事里的祝福与诅咒都要先唤汝之名。
　　记忆脆弱又可靠，易逝又坚牢。有的早早零落成泥碾入土，有的轻描淡写即刻骨。
　　名字是另一个人所能获得的，最轻易又最有可能接近刻骨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