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晓》那么叫我富贵好了

8、第 8 章 去父母

　　去父母家的路上，夏春晓脸上的红晕迟迟未消，她不敢看苏辛，倔强地扭着头看窗外。
　　苏辛忍俊不禁，逗她：“自己说的话也能害羞成这样吗？”
　　夏春晓刚消退的热度又蹭地上来，她置若罔闻，仓皇地打开车窗，“哈哈，这天太热了，我开窗……”
　　一阵猛烈的热浪扑打在她脸上。
　　这下是真的分不清因为热还是害羞了。
　　“……”她沉默地关窗。
　　苏辛笑出了声，又立马收住，担心脸皮薄的某人气急。
　　夏春晓干脆装死，闭上眼睛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家楼下了。
　　进门时，夏母热情地拉着苏辛，“苏辛来啦，快坐，你爸刚就念叨你呢。”又嗔怪地看向他手上价值不菲的礼盒，“都跟你说多少回了，人来就行别带礼物，每次你带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都不舍得用。”
　　苏辛把东西放在墙角下，冲夏母笑道：“妈，你们放心用就是了，要是好的话我下次多买点。”
　　无人搭理的夏春晓跟在身后，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晃晃悠悠地略过母慈子孝的两人，走到餐桌前，“哇，这么丰盛。”
　　她一出声，夏母像是才看到她，正要开口，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你们这是情侣装吧，不错不错，般配的很。”
　　于是苏辛便看到好不容易降温的夏春晓一秒内再次变得红温。
　　她脚尖一偏往卫生间走，“哈哈，这天真热啊，我洗把脸去。”
　　夏家父母之前是开小饭馆的，生意不错，故而也十分忙碌，这两年才开始在家享受养老生活。
　　虽说他们对苏辛表现得比对女儿还热情，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比如每次来桌上都会有一道排骨汤，是夏春晓最爱吃的。
　　饭桌上，夏父拉着苏辛聊天，夏春晓埋头苦吃，夏母不停往他俩碗里夹菜，一顿饭吃得放松热闹。
　　吃完后，夏春晓抢着洗碗，苏辛就站在她旁边帮忙。
　　“啊，好撑。”夏春晓微微弓着腰，长叹一声。
　　“我来洗吧，你去和爸妈聊聊天。”苏辛伸手。
　　夏春晓一手拿着洗碗巾一手拿着碗，满手泡沫地侧身避开他的手，“我手都弄脏了，你去和他们聊天吧，我爸妈很喜欢你。”
　　苏辛嘴唇微动，想问那你呢。
　　又想到夏春晓今天已经害羞过好几次，怕再逗的话可能搬过去第一天就要马不停蹄地搬走。
　　“那我先出去了。”

　　坐了一个多小时，两人才从家出来，苏辛提了个夏母出门前硬塞过来说是乡下买的西瓜，夏春晓怀里抱着据说绝对正宗的土鸡蛋。
　　“他们以前很忙，只有晚上偶尔有时间回家和我一起吃顿饭，但是他们的手艺真的很好，对吧？”上车后，夏春晓主动开口。
　　苏辛给予充分的肯定，“爸妈做的饭很好吃，比我爸妈好多了。”
　　夏春晓笑了下，“他们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要不高兴了。”
　　“等他们也吃到你爸爸妈妈做的饭菜就不会了。”苏辛微微侧头看她一眼，“那你会很失落吗？”
　　夏春晓瞬间理解了他的问题，“一开始当然会，责怪他们为什么没时间给自己的女儿做饭却一直给别人做，后来有一次放假在饭馆写作业，看到好多常客进来吃饭和我爸妈热络地聊天，临走的时候夸他们做的很好吃，”她认真回忆起来，“我看见我爸妈都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就不怪也不失落了，这是他们喜欢的事业。”
　　“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片刻后，苏辛再次开口，“你为什么会想当医生？”
　　夏春晓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仔细思考了良久才说：“一开始是家里人劝我说学医有前途，当时我其实更想当老师。后来上大学以后，专业课又多又难，那个时候最痛苦的就是期末周，要背很多东西，但是那个时候反而是我最喜欢医生这个职业的时候。实习的一年里基本上没有诊治病人的机会，做得最多的就是写病历贴化验单。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次自己上手操作的机会，你知道吗，当针刺破皮肤扎进肌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酸胀的感觉，病人能感觉到，我自己也能，那刻是很有成就感的。”
　　“再后来，在临床上待得越久，反而越不喜欢这个职业，或者说，是不喜欢这身白大褂。脱下白大褂大家都是平等的，可一旦穿上，就成了一道枷锁，要做很多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苏辛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夏春晓，她穿着合身的白大褂，眼神平淡，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没多少光。
　　如果苏辛不曾见过夏春晓真正开心的样子，也许会觉得她每一次和病人的谈笑都是发自内心的。可他见过，所以他直觉不喜欢穿上白大褂的夏医生。
　　“但我还是会获得很多的赞扬和肯定，尤其是来自病人的，他们因为我的治疗病情好转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夏春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车窗，晚上九点，热度逐渐退去，夏夜的晚风轻柔地飘进来，吹起她微卷的发尾。
　　苏辛安静听着，他清晰地感受到，此时的夏春晓，像一盏造型精美的琉璃盏，美丽绚烂，但下一秒似乎就要碎了。
　　夏春晓说出的这些话只是她内心的冰山一角，未曾说出口的不知有多少被无言消化，抑或是仍旧压在心里，无人诉说无人倾听，可是每天都要笑着，每天都要见证和经历不同人的人生。
　　想想都觉得无法承受。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夏春晓垂在身侧的手背。
　　“我们夏医生，真的很棒，这么长时间以来，都辛苦了。”

　　下车时，苏辛装作没有看见夏春晓发红的眼尾。
　　回家后他提着西瓜走进厨房，夏春晓尾随其后站在冰箱前，把鸡蛋一个个码好。
　　“给你。”苏辛把切成块的西瓜装进碗里，插上几根牙签，端到夏春晓身旁。
　　“谢谢。”夏春晓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苏辛克制住想揉揉她脑袋的冲动，“甜吗？”
　　夏春晓点点头。
　　苏辛便把碗递给她，“那你多吃点，我去洗澡。”
　　夏春晓接过来，“你不吃吗？”
　　“你吃吧，还有一大半呢。”
　　他走进卧室拿上换洗衣服，经过客厅时提醒：“不要吃太多了。”
　　“昂。”夏春晓边点头边塞进一块大的。

　　浴室传来水流声，一下子吃了好几块西瓜的夏春晓打了个嗝，她抱着碗在沙发上坐下。
　　车上那番话是夏春晓第一次同外人说，上学时候不懂，憧憬真正穿上白大褂那天，直到有天真的穿上再也脱不掉了，才发觉那时的自己太幼稚单纯。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或者说是麻木，对别人的恶意不再那么在意，可如果恶意感知弱了，快乐也会随之改变。
　　但没有办法。
　　在这个环境下，共情能力太强，带来的只有痛苦。
　　她见过因为没钱放弃治疗的病人；也看到过生育了三四个子女却依旧无人照顾陪伴的老人；听到过ICU门外妻子和三岁小孩无助绝望的哀求……
　　怎么会没有感觉，可是同情可怜都没有用。
　　久而久之，夏春晓就学会屏蔽掉许多情绪，当做自己感受不到，也不同其他人讨论。
　　可是，真的很辛苦。
　　因此在苏辛说完的一刹那，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一次，有人轻轻拍她的手告诉她，她很棒，辛苦了。
　　想着想着，夏春晓的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落。
　　头顶响起一道无奈的声音，“不是哄好了吗，怎么又哭了？”
　　苏辛在她身旁半蹲下身，温柔抹掉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哄道：“再哭的话眼睛要肿了。”
　　夏春晓垂着头不愿意看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眼眶里不停地滴下来。
　　她听到苏辛轻叹一声，然后自己被拥入一个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怀中。
　　苏辛一手揽住她肩膀，另一手在她背上轻拍，“如果还想哭的话就哭吧，不过我大概要在冰箱里放点水，免得明天早上起来你要顶着悲伤蛙一样的眼睛去上班。”
　　夏春晓蓦地被他的话逗笑，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我明天还是请假算了。”
　　苏辛：“好像也是，那你继续。”
　　夏春晓彻底哭不出来了，她坐直身体，身后苏辛的手同时撤开。
　　“原来刚刚给我吃西瓜是为了哄我啊。”她后知后觉苏辛的话，“那你哄人的手段一点也不好。”
　　苏辛禁不住笑起来，顺着她的话，挑眉道：“那请小小教教我要怎么哄人。”
　　夏春晓稍稍用力把他推开，把怀里一直抱着的空碗放在茶几上，“才不要教你。”
　　苏辛顺势侧过身子，瞟了眼碗，“还真吃完了？”
　　夏春晓叉腰，“你不是说都给我吃吗？现在舍不得了？”
　　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架势。
　　只是配合着通红的双眼和明显的鼻音，看起来怪可怜的。
　　苏辛暗骂自己一踩一个雷，忙道：“我的意思是你吃饱了吗，我再给你切一点？”
　　夏春晓摇摇头，“我吃饱了。”
　　大哭一场后夏春晓浑身乏力，她有些怀念两分钟前那个潮湿的拥抱。
　　苏辛看她没有动作，起身坐到她身边，“要去休息吗？”
　　夏春晓继续摇头，“哭得有点累，我缓缓。”
　　苏辛盯着夏春晓侧脸，片刻后拿着茶几上的碗放回厨房，回来时端了杯水。
　　“那喝点水吧。”
　　夏春晓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又喝了一大口。
　　“别喝太多。”

　　睡觉前，夏春晓还是往冰箱里放了两包水，以备不时之需。
　　苏辛靠在身后的餐桌旁，看她合上冰箱门。
　　“好了，我要去睡觉了。”夏春晓拍拍手掌，朝苏辛说：“晚安。”
　　苏辛笑着回应：“晚安，小小。”
　　夏春晓便往卧室走去，即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住，苏辛正要问怎么了，她忽然转身大步走过来。
　　苏辛只感觉眼前一黑，随即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嘴角，稍纵即逝。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夏春晓已经火速冲进房间关上房门，“晚安，苏辛！”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片似乎还留有余温的皮肤上停驻。
　　良久，寂静的客厅传来一声轻笑。
　　手机里，夏春晓发来新消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