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忆归》发光西红柿

35、第 35 章 落幕

　　白巧月是被雷声惊醒的，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天幕似乎往下降了一些，她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到幼时背过的那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可无论她登上多高的楼、站在多险峻的山峰、乘过多漂浮的飞舟，星辰始终距离她很遥远。

　　如今她称得上是奄奄一息，曾经遥不可及的星辰似乎被送到她触手可及的眼前，而在她旁边的竟是想要杀她的人，倒真是世事无常。

　　阖上眼无奈的笑了下，试图支撑起身体从地上起来，但略微一动右手便疼的够呛。

　　白巧月努力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手臂，昏迷之前流血不止的伤口倒是止住了，但被爪子戳中的洞还是突兀的存在，丝毫没有愈合的意思。

　　只能用力将左手撑在地面上想着坐直身体，却以身体砸向地面以失败告终。白巧月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却听到有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向她走来。

　　好不容易从眼前一黑的状态恢复，便见林湖明明周身灵力很不稳定，却不知为何又执意恢复为人身，身上甚至穿着天元宗入门时发放的弟子服，手里提着她刚插入他胸口的半截断剑向她走来。

　　胸口那处伤看着新鲜的很，随着他走动一股一股地顺着青色弟子服制前襟留下，在脚下蔓延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一路踉跄行至白巧月身前，刚要张口说什么却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白巧月见他整个人散发欲言又止的姿态，一时只希望他快些给她个了断。

　　但耐心等了一阵，见林湖还沉浸在咳嗽之中，又觉得她大抵是命不该绝，努力聚起还能调动的灵力试图调动起剑同她产生共鸣，想要趁机杀掉林湖。

　　剑刚发出一丝回应的嗡鸣，便被林湖察觉到，干脆利落的斩断这丝链接，转而在白巧月身边坐下：“还是不死心啊白巧月。”

　　话说出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还是叫你师姐吧，叫多了竟也习惯了。”

　　语调一阵哀怨：“师姐为什么偏偏要与我为敌？”

　　“为什么不能同我一直一起留在这春城？”

　　“哪怕事到如今也不后悔吗师姐？”

　　到了最后那声师姐已隐隐约约带了几分凄厉的味道。

　　白巧月此时知道说什么都无力回天只破罐子破摔道：“你魔障了。”

　　说完就被林湖情绪激动下引起的风吹的东倒西歪，左手不知被什么东西膈到了，白巧月这才意识道自己自朝晖城一行后一直带着的那枚玉镯。

　　想到那物的来历，白巧月灵光一闪，又一次感叹自己命不该绝，想着要不说些什么好让林湖离她离得近些，如此才方便行事。

　　但林湖对此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似要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不满痛快地抒发干净，也不在乎白巧月听到后究竟露出何种神情，

　　说着说着自己情绪反而更加激烈起来，最后带了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师姐你就算再看不起我怎么样！你就算觉得我再龌龊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和我死到一起！”

　　白巧月有心说两句什么改变林湖的想法，但话刚出口又一次被林湖打断：“不要可怜我，师姐。”

　　说完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任自己伤口再次撕裂也不在乎，随意擦了把眼角不知何时凝结的泪水，又一次闭口不言。

　　只有雷声又一次在沉默中响起，逐渐织成心跳的回音。

　　沉默了一会，林湖弯下身凝视着白巧月那张倔强的脸，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意，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不后悔吗师姐？”

　　意料之中没等白巧月回答，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那把短剑向白巧月走去，想着这场闹剧是时候落幕了，挥剑之前故意再一次问道：“不在说些什么吗，师姐？”

　　白巧月似是接受自己今日结局般闭眼，语调极轻，似羽毛落在湖面，隐秘得令人几乎察觉不道：“我想过的……”

　　轻轻一句话确在林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想到了出入城中白巧月未回答的那个问题，身体不自觉地向白巧月倾了几分，努力想要听清余下那句破碎得几乎要散入风中的话。

　　待辨别出那不成语调的“你别不信……”，整个人愣在原地，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恍惚间觉得心口生痛。

　　伸手摸向心口却这并不是错觉，低头看到白巧月有些氤氲的双眼，发现心口出插着一把极精致的袖剑，一剑穿心极为精准，感觉到身体灵力急剧向外逸散。

　　望向白巧月那双金瞳颜色已经黯淡，似看着白巧月又像是从白巧月瞳孔中望见过去的自己，喃喃道：“不愧是师姐啊……”

　　说完便彻底没了气息，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不再有遮天避地的体型，而是最原始的模样，眼睛无憾般紧闭，嘴角还依稀残留着一点弧度。

　　身上逸散出来的灵力如三月的微风轻柔地一点点修复在刚刚打斗中变得破败的街道，只不过这次，神庙之中再无一座金塑的狐狸雕像，这城中也再也没有居民存在了，都化作纷飞的金色光点向天空飘去，众人存在的痕迹像是一场梦就此消散。

　　白巧月抿嘴撑起身体伸手将那把如玉的小剑拔出来，施了一个清洁咒后，小剑自动变回玉镯乖乖回到白巧月腕上，白巧月凝视着那枚玉镯，绽放出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想不到最后还是师姐你护着我。”

　　随意包扎了下刚刚又一次崩开的伤口，白巧月蹲下身看向已失去气息的狐狸。

　　想到林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未尽之言，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想不到自己一直想要的全然的肯定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的，实在是人生无常，但此等情况，除了说一句阴差阳错倒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出口了。

　　看到面前已失去生机的狐狸，不知处于何种心情，沉吟片刻后抿嘴低声道了一句：“我想过的……”。

　　她曾经真想过若不就此留在春城也未尝不可，左右她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在世外桃源中暂时躲避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那日林湖开玩笑般问她是否愿意留在春城时，她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动摇，但终究还是拒绝了。

　　她不想再一次逃避下去了，她确实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但她对她现在的自己其实很满意，过往的遗憾塑造了现在的她，否认过去则意味着她还是那个被困在庙中祈求奇迹为她的生活带来转机的小女孩。

　　但她如今已经可以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苦涩、沉闷、酸涩当成玩笑一般讲出来，也称得上一直想要表现出来的大大方方，可以对自己的过往一点都不觉得难以启齿，相反她认为这是值得骄傲的一部分。

　　她也有了很好的师长与朋友，她曾经在自己的家庭中有过遗憾，但她现在有了自己新选择的家庭。

　　她还是对自己曾将徐新月遗忘而感到愧疚，她意识到，如果她不面对此事，而是假装师姐从未离开自己的生活，那她还是那个以前那个因懦弱与恐惧选择逃避的人，她从未真正释怀，但她想这一次，她不会再遗忘了。

　　她发现自己的新家庭也有着一些秘密，虽然这些不正是生活的一部分，她只是有些怕自己优惠看到那带着可惜怜悯的眼神。在这时她遇到了林湖，她曾觉得林湖同她境遇相似，为何他身上却看不到一丝过往的印记。

　　她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但谁也没想到二人最竟会走向那般结局，她曾真的以为会有什么不同，指尖轻轻抚过小狐狸，落下一句叹息和一滴眼泪。

　　白巧月手指在狐狸头上停留两秒后想到林湖那堪称诡异的信仰修炼方法，纠结片刻后释放出精纯的火焰，下定决心将春城的一切过往与曾经就此结束。

　　火焰燃烧中，白巧月在火光中望见自己的眸子，上面写满了坚定，她想，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起身落下最后一句话：“但我不后悔。”

　　手串上的狐狸坠子已不复以往的灵动，变回凡间最普通不过的事物，白巧月想了想并未将它取下，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她确实会一直记得林湖了。

　　白巧月最后环视了一圈面前这座陌生又熟悉的春城，深吸一口气后用还算健全的左胳膊推费力开来时进入难如登天的这扇城门。

　　出乎意料的是，这扇门只需轻轻一推便打开了，她用劲过大反倒踉跄了一下。

　　回眸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褪去神秘气息的城，如封闭已久的空间终于突破桎锆，白巧月努力挺直了背脊向前走去，她要去寻找她的朋友们，她要去做她应该去做的事情。

　　待她走出门外不过几息，在天空上方轰鸣了许久的雷电渐渐隐去，连风声都停滞了片刻。

　　雪亮的电光后，盘旋在空中的等候多时的雨滴终于砸了下来，誓要用力将这座城的过往冲刷干净，以迎接真正的新生。

　　雨愈下愈大，天地间只余一片白茫茫的水声，但有太阳在云层背后散发出朦胧的光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