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忆时圆》柯山金娘子

13、识海结 原来这

　　原来这个少年竟是燕莫行，而这个女人是他娘，名叫季雪娘。

　　他听到女人的声音，便迅速抬起头张望，满心期待：“娘，你终于来了。”他的眼中似是泛着泪花。

　　季雪娘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过燕莫行的脸：“莫行，娘很疼爱你。”

　　燕莫行的脸颊被冰冷的温度覆盖，冻紫了的嘴唇忍不住发抖，但他依旧很舍不得这种感觉，因为他娘已经很久没来探望他了。

　　“我知道，娘最疼爱我了。”他滚烫的泪珠滑过季雪娘树枝似的手。

　　泪滴晕开后，季雪娘收回了手，燕莫行还很舍不得。

　　“娘，我们逃走吧，我们离开这，爹就再也不会欺负我们了。”燕莫行跪在地上一直没有起来，紧紧抓着季雪娘的手苦苦哀求。

　　季雪娘看到他的眼眶通红一片、触摸着他这双长满冻疮的手、感受着他的冰凉，自己也忍不住酸了鼻子。

　　可季雪娘还是狠心地掰开燕莫行紧握的手：“莫行，娘不能走，娘不能背叛爹爹。”燕莫行的手被她用力甩开。

　　他的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说话都已经没了力气。

　　“因为爹爹他很在意我们，如果我们离开了，他会很伤心的。”季雪娘耐心道。

　　燕莫行本来极力忍住自己的情绪，但这时他的眼泪却一下子尽数涌出：“可是爹爹分明对我们不好！他总是拿鞭子打我，还拿娘当作下人一样使唤，爹就是在欺负我们！”

　　“够了！
　　“娘不走就是不走，你爹他很爱娘。只是可怜了你与娘一同受罪，你若想逃，娘绝不拦你。”季雪娘话了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娘！娘！”燕莫行喊了很大声，却迟迟没人回应。

　　他遥望着季雪娘毅然离去的背影，倍感无力，就好像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遗弃，根本就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凛冬时的寒风足以将人吞没，千百银针般刺穿燕莫行的心。

　　这时，他的身体却突然一暖，瘦弱的身躯停止了不住颤抖。

　　他满脸迟疑地回过头，便看到了褚应离月色凝脂的面庞，和自己背上披着的毛茸茸的大氅，是褚应离用灵力汇聚成的。

　　“冬季寒冷，自当多穿些才是。”褚应离轻声安抚他。

　　“谢谢你......”

　　"你可认得我？"褚应离试探道。

　　少年的燕莫行疑惑地摇摇头。

　　“但我可是认得你。”

　　燕莫行只感觉褚应离的话莫名其妙，毕竟他们从来都没见过，她怎会认得自己？

　　褚应离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说道：“我认识的，是长大以后的你。”

　　燕莫行听了这话，顿了顿，而后挺着瘦弱的身躯问道：“我竟然能活着长大吗？”

　　褚应离耐心地点头。

　　“可是像我这样无用的人，就算长大也只能苟活于世吧？”

　　褚应离赶紧摇摇头否定他：“那是你还不了解，以后的你可厉害了！一挥手就能让魔物瞬间灰飞烟灭。”

　　燕莫行半信半疑地注视着她，方才流过的眼泪在脸上留下了泪痕。

　　褚应离手中温暖的灵光轻飘飘的一带过，两道晶莹的泪痕便消失了。

　　“那以后，我带着娘逃走了吗？”

　　“当然逃走了呀。”

　　视线回到封渊，褚应离和燕莫行二人依旧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还没有醒来。

　　而燕莫行此刻，则是进入了褚应离的识海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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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像一座牢笼一样，比囚狱还要封闭、还要与世隔绝。

　　这里的褚应离应当也是六七年前的褚应离，她就像一直受惊了的小鸟一样，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腿，蹲坐在角落里。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气中传来俟加王的声音：“阿离，别人都是冲着金羽心才接近你的，不要与不相干的人来往，只有父王才会真心对你好。”

　　褚应离似乎已经习惯了俟加王这些话语，司空见惯地沉默着。

　　“父王一定会保护好你，绝对不准别人靠近你。”俟加王的话反复着，令褚应离感到麻木。

　　燕莫行靠近了几步，褚应离还未抬头便看到他。

　　“公主？”燕莫行唤道。

　　恐惧瞬时填满了褚应离整个瞳孔，使她往后挪了挪身体：“别......别过来。”

　　见到褚应离如此模样，燕莫行立时止住脚步，他也不忍吓到她。

　　“公主，你害怕属下？”他小心地问，言语异常柔和地落下来。

　　褚应离缩着手，低下头，不敢直视燕莫行的眼睛。

　　燕莫行好像忽然明白了褚应离害怕自己的原因，或许是王说的那些话令褚应离对外人一致恐惧与提防。

　　燕莫行如潮水般凝起灵力，将王的声音隔绝在外，牢笼中才终于得以安静。

　　褚应离不再像方才那样，精神绷得像琴弦一样紧。

　　“你是谁啊？”她支支吾吾地好奇问道。

　　燕莫行俯下高大的身躯：“属下是您的贴身侍卫。”

　　“可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在褚应离的追问下，燕莫行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更加耐心的回答：“那公主现在就见过了啊。”他又蹲下来，“属下名叫燕莫行。”

　　话音刚落，牢笼中便起了异动，栏杆开始震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这声音对燕莫行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对褚应离来说，好像有很大的伤害。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却依旧能钻到她的耳朵里，再钻到心里，似有万只毒虫啃食着她脆弱的心。

　　燕莫行环顾了一大圈，才发现牢笼上有元修下的符咒。

　　他最讨厌用外力擅自控制他人的人。

　　他眉梢一凛，迅速结印，双眸中怒火狂盛，用斩符咒向那张腾空轻颤的符纸劈去。

　　“哧啦”的一声清脆，元修的符纸被撕得稀烂，褚应离耳边的躁动、心里的疼痛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方才有一瞬间，她甚至疼到不能呼吸，而此刻她终于能喘息过来。

　　即便燕莫行的目光仿佛淬着烈火的利刃，褚应离也不似方才那样畏惧他了，因为褚应离的心里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让自己在痛苦中逃离了两次。

　　“谢谢你。”褚应离软绵绵的一句话似山间清露一般，熄灭了燕莫行内心的烈火。

　　“保护公主是属下的职责。”燕莫行微微一笑。

　　褚应离轻叹，又道：“我很感谢你帮我减去痛苦，可是这样真的对吗？”她眉头紧拧。

　　“为何不对？”

　　“这些都是父王用来限制我、让我不与外人往来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安全。”

　　“当然不对，王那样才不妥。”燕莫行反驳。

　　可奈何褚应离没真正了解过外界，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可是父王说他是在保护我，即便痛苦一点也没关系。”

　　燕莫行手中泛起火焰：“公主，外面的世界无论好坏，只有自己见识过才会知道。”踌躇了片刻之后，用力一握，“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牢笼被粉碎，烟尘弥漫在漆黑中。

　　褚应离闭上双眸，不敢看牢笼以外的世界。

　　烟雾升腾，周围渐渐光亮起来，不再是漆黑一片的牢笼，而是......

　　燕莫行回头看向不敢睁开眼的褚应离，“公主，快看，其实外面很美的。”

　　褚应离犹豫不决，她的父王一直都在告诉她，外界是恐怖的、外人也是。

　　但事实上，她也并不想一直受她父王的摆布，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还需得亲自看一看才能知晓。

　　她用手遮盖在眼前，微微张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使目光得以穿过缝隙。

　　“花海！”她吃惊的连连捂住嘴，“这样的花海我只在书上看到过，原来世间竟真的有如此美景。”

　　二人眼前大片的紫色肆意蔓延，清幽的香气向他们扑过来。

　　褚应离的目光被花海所吸引，燕莫行的目光被褚应离所吸引。

　　惊喜过后的褚应离，眼底又尽是迟疑。

　　“外面的世界，都是这般美丽的吗？”

　　燕莫行微微仰头叹息，周围的紫色被一片乌云笼罩，黯淡下来。

　　褚应离脸上的笑意瞬时消散：“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很奇怪。

　　“这世间并不是每一处都像方才那样美好，人也是，有善也有恶。”燕莫行耐心地为她解答心中疑惑。

　　听到世间有“恶”，褚应离的脑中再次响起俟加王的那些话，她垂下头来，很是失落，原来真的和父王所说的一样。

　　“不过世界上还是善良的人多，就像这里的乌云，等下完雨后就会消散了，公主不必烦恼。”燕莫行害怕褚应离依旧将自己封闭起来，赶忙解释道。

　　褚应离在心中反复斟酌他的话，似乎明白了她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道理：是阴是晴、是明是暗，都要靠她自己去辨别，她应该勇敢的去看看外面。

　　“公主，牢笼不是保护你的，是困住你的。”燕莫行眼神恳切，朝褚应离伸出手，“我们再也不要封闭自己了，好吗？”

　　褚应离的内心有些动摇了，父王好像也不是完全绝对的，她的手缓缓地抬起，想拉住燕莫行。

　　霎时间，周围狂风骤起，将二人之间隔绝，但他们都没有放下手，逆着风力各自向前伸出手。

　　褚应离纤细的手触碰到了燕莫行宽大的手掌，周围的昏暗似琉璃质感一般爆裂，碎渣飞溅，滞留在空中，声响愈来愈密集，直到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