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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阳血土 救人,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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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苏醒时,刺眼的天光如同万千根细密的针,无情地穿透视网膜,扎进脑海,疼得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周围是黄绿交错的树冠,它们在风中簌簌作响,繁密的枝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声,宛如低沉的悲鸣。而那过分饱和的苍穹,蓝得近乎妖异,仿佛有人打翻了整罐靛青颜料,浓烈的蓝色从天际尽头汹涌而来,将整个世界都浸染得压抑而诡异。在这片浓烈的色彩中央,一滩暗红色的血泊正层层叠叠地漫开,那是由无数尸骸堆砌成的丘,新鲜的血液仍在顺着肢体的沟壑蜿蜒而下,将潮湿的黑土浸染成黏腻的黑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与血腥气息。
裹着血锈的剑锋骤然撕裂空气,一个人手持一把缠满了绷带的剑映入我眼帘,血色残阳泼洒在剑刃上,那缠绕剑身的绷带早已看不出本色,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暗褐血痂。剑尖垂落之处,蜿蜒的血迹在青砖地上绽开成片片红莲。持剑人斗篷的阴影里,浮动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我后撤时不小心踩进黏稠的血泊,几乎跌坐在尸体堆里。在本能的驱使下,我抓住最近的残肢格挡,瞬间,金属入肉的闷响混着骨裂声在耳畔炸开。
“顺应天意。”一道沙哑的声音裹着剑鸣,刺破了死寂。那人腕间的绷带翻飞,剑刃在残阳的映照下蒸腾起血雾。
“去你的天意!”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瞬间炸成冰针,我反手从尸堆中拽出半截重剑。凭借着八年双手剑训练所形成的肌肉记忆,我在沸腾的状态下挑剑截断对方的攻势,旋身时,剑锋撩起一道血色弧光,与锈蚀剑刃刮擦迸溅出火星。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突然有机械音刺入我的神经:“请停止你的自毁。”这声音在该来的时候不来,现在却来晃我的心神,真是什么垃圾机制。我分神的刹那,寒芒已逼至咽喉。我旋腕洗剑的瞬间,某种不属于我的力量突然灌注双臂,重剑裹挟着风暴般的啸音劈落,那人的斗篷被气浪撕成碎片,露出绷带缠绕的躯体,那些渗血的布条和 ta 的剑身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干涸的血。“注定……失败吗……”沙哑的呢喃声随风消散,绷带人如同被擦除的墨迹般坍缩。
我杵着重剑半跪在地,只听见系统发出警告:“警告!锚点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请宿主立即采取救援措施。”这机械提示音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让我猛然清醒过来。
“你大爷的,老娘刚刚的生命体征都快没了。”我对着系统破口大骂,可它却毫无反应。话说,锚点到底是哪个啊?在哪呢?我看到许宅的乌木匾额被血浆糊得发亮,“许”字最后一笔还坠着半凝固的血珠,便试探着往宅子里看去,看来这确实是个大户人家。
“领导,锚点在哪?”我刚问出口,天际线突然扭曲翻卷,遮天蔽日的暗红色瞳孔取代了太阳。在血雾笼罩的庭院中,一缕银白流光忽然缠绕在我的指尖,细若游丝的牵引力正勒进指骨。顺着指引望去,我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便顺着指向走去。
我踩着绵软的苔藓靠近尸堆,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脚下那潮湿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仿佛是踩在某种活物之上,让人心底发毛。顶端那具男尸的胸腔还在汩汩涌血,尚未凝固的血浆顺着肋骨滑落,在枯叶上敲出断续的滴答声,如同恶魔的低语,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当我绕过第七具倒悬的残躯时,忽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那个被人们用血肉之躯筑成壁垒的孩童,正蜷缩在由柔软肢体构建的巢穴里,他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身体小小的,缩在那堆血肉之中,像是迷失在黑暗森林中的小兽,无助而可怜。周边支离破碎的躯干凝固着安详笑意,两者形成诡异的对比,在腐烂的甜腥味中竟透出几分圣洁。
我不理解这种笑容的意义,只感到一片苍白和深深的疑惑,那些人的笑容,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我心中那层麻木的外壳,让一种久违的情感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对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的无奈。
我不理解,我不理解,我不理解!
笨拙的我将那些带着苍白笑容的尸体搬下来,僵硬的尸体在搬动时发出皮革摩擦般的声响,那刺耳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仿佛是死亡的乐章。腐烂的组织蹭过脸颊的触感如同烙铁,滚烫而恶心,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层层叠叠之下,那双清亮眼睛的主人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他的发髻松松垮垮地垂在耳旁,像是被风雨吹打过的稻草,凌乱而无精打采。面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巴紧紧地抿着,那倔强的模样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示着他的不屈。
一向不太会哄小孩子的我犹豫了一下,干巴巴地说了句:“现在安全了,我是来救你的。”然而,小孩依然沉默不语,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着一个陌生的怪物。我只能往前走了两步,准备用点蛮力把他从尸堆里拉出来。谁知,我的手刚搭上他的肩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用尽全力刺进了我的手背。那小刀锋利无比,瞬间就划破了我的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坦白说,即使他只有五六岁,这种吃奶的力气扎进去依然很疼。但我的情况不一样,经历过脑袋被压爆的剧痛之后,我的疼痛阈值已经大幅提高。这种程度的刺痛,对我来说不过像是被草叶划伤,只是微微一疼,便没了知觉。他看到我没有什么反应,似乎陷入了绝望,啪嗒一声松开了手,将身体完全蜷缩起来,如同一个被捏紧的纸团,皱巴巴的,浑身颤抖着,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没成想,他又开始嗒嗒嗒地流眼泪和鼻涕,好家伙,现在成了一张 “鼻涕纸”。
那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糊了他一脸,让他本就可怜兮兮的模样更加狼狈。趁着他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我猛地将他拽出尸堆。失去支撑的腐尸之丘骤然倾塌,爆裂的脏器与碎骨在身后炸开腥风血雨,那场面如同地狱之门大开,无数的恶魔从中涌出。背上的重量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踏着此起彼伏的尸爆声狂奔,腐肉碎屑不断拍打在后颈,带来一阵阵恶心与恐惧。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两个心跳声,一个在我胸腔轰鸣,另一个正逐渐微弱地贴在我的脊背上。
我拼命地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再也迈不动一步。我靠在一颗大树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那孩子也累得不行,趴在我的背上,微微喘息着。
我轻轻地把他放下,让他靠在我的腿上。他抬起头,用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看向我,里面盛满了死寂。我冲他笑了笑,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笑容可能并不好看。
然后,他吐在了我胸口,白眼一翻昏了过去。我僵在原地,指尖发冷。那把小刀还是很刺眼,我不敢乱拔出,正在踌躇的时候,那稚童背上的青布包袱不知何时散开了,正待替他系紧时,山风忽地掀翻绸布——金镯玉锁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其间飘落半幅残破的布帛。拾起的刹那,暗红字迹刺得我眼眶生疼:“求护我儿许逢霖。”
垂眸望着怀中昏睡的孩童,苍白却精致的小脸还沾着几点泥星。我轻轻拭去那点污渍:“在这个世界,你死则万物死,你生则万物生。”
山风掠过汗湿的后颈,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腐尸的腥臭仍盘桓在衣襟间,前襟还晕着孩子吐的酸水,可当我把那些珠宝仔细裹回青布时,竟觉出几分荒谬的安宁。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当下”——不必追索染血布帛的来处,无须思量前路几多凶险。当昏睡小童的睫毛在梦中颤动时,连腐肉横飞都恍如隔世幻梦。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原就薄得像春冰。
哦,不对,手心还扎了把小刀。
残阳正沿着锯齿状的山脊向下淌血,腐尸的恶臭却愈发尖锐地往鼻腔里刺。我在背风坡寻到一汪寒潭,将昏睡的稚子安放在老枫盘虬的树根间。指尖刚触到衣结便激起寒颤,砭骨冷意顺着脊梁游走,却在浸入湖水的刹那,被衣襟间蒸腾的腐气逼出更剧烈的战栗。
靛青暮色漫过水面时,我正单手拧着浸透血污的衣袍。枯枝断裂声惊破山雀啁啾,回眸见那孩子裹着灰色斗篷呆坐满地红枫中,露出的耳尖比天边火烧云还要艳上三分。
“罪过罪过。”我掬水抹了把脸,湿发黏着颈侧,“醒得倒巧,劳烦把红色布包递来。”暗赞提前叫领导给我掉落了包袱——小童垂着滚烫的脸捧来衣物,兔子似的窜回树后。
随机的深紫襦裙竟意外合身,山风掠过尚在滴水的发梢,酸腐气淡去三分,偏生夜风捎来若有似无的尸臭,激得我后颈寒毛倒竖。系衣带时瞥见对岸芦苇荡,盘算着待月出再彻底浣洗一番。
山道上萤火渐起,像谁撒落了星屑。
那孩子仍垂着脑袋不作声,我刚要伸手去掐他白嫩的脸蛋,却瞥见掌心贯穿的短刃,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小鬼头懂什么男女大防。”胡乱翻检着领导留下的包袱,幸而翻出些银钱药散,绷紧的脊背这才松了松。那柄没入掌心的小刀宛如倒勾在皮肉,激得我叹息连连。
余光扫过角落里灰头土脸的稚童,猝然蹲身与他平视,龇牙露出凶相。趁他被唬住的刹那,指尖药丸已弹入微张的唇间。不消片刻,绵软的身子便歪倒在月光里。
我将这团温软甩在背上,踏着满地碎琼乱玉往山外走去。月光格外亮,倒比掌心翻卷的皮肉更灼人。
此刻,我只能先带着这个锚点,至于未来会怎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