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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 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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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哥哥的思念猝不及防被勾起来,我心不在焉地挑着盘里的蔬菜,一顿午饭吃下来没尝出什么滋味。
“饭菜不合胃口吗?”宋医生问。
我含糊嗯了一句,心里却在琢磨着要如何自然地向宋医生打探我哥的下落。
距离宋医生答应找我哥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以宋家的势力要在国外找个人不算难事,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我偷偷瞄了一眼宋医生,他正好看过来,说:“不喜欢这家餐厅就换一家吃吧?我们以后不来这里了。”
说完就要起身,我连忙拉住他说:“不用了,我吃的差不多了,不用换另外的餐厅,送我回学校吧。”
“行吧。”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出了餐厅,宋医生去地下商场开车,我就站在路边等他。
现在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商场的人不多,阳光有点儿刺眼,我晒了会日头就躲在树荫下,无聊地扫视着周围。
忽然,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数字,而正从车上下来的女人举止优雅。
当她转过身露出那张和我有五六分相像的脸后,我只觉得血液一股脑冲上大脑,我发疯似的冲向她。
“蒋秀梅!”
女人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我吓得尖叫一声,看清是我后下意识骂道:“你有病吧!段知行!大白天是要吓死谁?”
她打扮的精致得体,卷发红唇,身姿曼妙,手上提着香奈儿的包包,看样子像是出来和小姐妹喝茶逛街,举手投足尽显优雅惬意,根本看不出是个有两个成年儿子的中年女人。
我没空跟她废话,“我哥呢?”
蒋秀梅好像没听见,继续叠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半条命都被你吓没了?下次见面能不能改改这毛病?总是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我哥呢!”我焦急的半颗心都在烧,没心情去怼她有什么资格说教我,只是一个劲问她:“我哥在哪?!是不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你说话!”
或许是我语气太过激动,按住我妈的肩膀使大了力把她捏痛了,她忽然脸色一白,猛地挣开我,尖声道:“你别管那么多!现在你哥好不容易有正常生活了,你还不放过他吗?你还想拖累他吗?他这辈子欠了你是吧!你到底要怎样?!”
我总以为我听惯了这样的话,可是时隔许久再次听见蒋秀梅骂我拖累我哥,我仍然会觉得有一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脏,好疼。
我软了下来,低声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想拖累他,我只是想见见他……我想他了,我想他了。”
“你可省省吧,”蒋秀梅冷笑一声,“你想他,他未必会想你。他这辈子为了你摸打滚爬,吃尽苦头,早就累了!你要是还有良心,你就离他远远的!”
我心里疼得倒抽一口气,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不怕别人骂我蠢骂我笨,骂我是烂泥臭虾贱骨头都无所谓,我只怕别人骂我是附在我哥身上喝他血吃他肉的蛆虫,是拖累我哥前进的破包袱烂布头,一想到哥哥可能会因此抛弃我,我就惶恐不安地整日睡不着觉。
我哥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他总会安慰我,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我,说哪怕死了也会让我过上好日子,还说我们俩这叫相依为命,不叫谁拖累谁。
我试图抬高声音告诉蒋秀梅,声音却依然犹如蚊呐:“我哥从不觉得我是他的累赘,他不会不要我的……”
蒋秀梅不惯着我,一下就戳破我的虚张声势:“你少自欺欺人了段知行!你哥哄你的话你也好意思当真?你也有脸说自己没拖累他?”
说到这,她仿佛有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喷涌而出,喋喋不休道:“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你,他早报了北京的大学了,六百七十多的成绩想上哪所大学不行??后面也是为了你,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保研也不去,本科一毕业就去找工作,拼了命的赚钱,到处陪人喝酒签单子!身体喝出多少毛病你知道吗?”
“要不是后面接手了我跟你爸的公司,你哥哪儿能这么快就体面起来?身体早累垮了也说不定!好不容易赚来的钱自己舍不得花,全砸进医院了,你住院、吃药、打针、手术……哪一样不要花钱?为了一颗能移植给你的心脏,为了你的命,堂堂一个大老总、一个大男人!去人家里低三下四求人,又是砸钱又是下跪的……”说到这里,蒋秀梅眼角泛起泪花,原本保养得当的脸此刻尽显疲态,哀叹片刻,她忽然咬紧牙,目光痛恨地盯着我说:“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朝我逼近,一字一句地控诉我曾经犯下的罪行:“你打他骂他,自己想死还要拉着你哥陪你,一把美工刀你往人手腕上切进去一半!不是我来的早,他早就流血流死了!”
“你还想霸占着你哥不结婚,他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对象,你干了什么?你找人qj你嫂子!段知行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算妈求你了,你别再折腾你哥了好不好?别折磨他了行不行!”
说到这里,蒋秀梅又忍不住发起疯来,抓着我的衣服又推又打,指甲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在我的皮肤上抓出淡淡的血痕。我起初麻木地承受着,如同过去的许多次那样,直到她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拉回我的思绪,让我想起宋医生会担心我。
那一瞬间我不知从何积攒出推开她的勇气,大脑也出奇的冷静,冷声告诉她:“你别碰我。”
蒋秀梅跌坐在地上,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她一直都是泼辣的脾性,对喜爱的哥哥尚且下得去手打骂,更别提对厌恶至极的我了。然而我哥从不反抗她,也叫我不许反抗,他说只有让妈妈出了气才会愿意继续给钱治我的病,我听我哥的从不还手,就让她生出一种可以任意作践孩子的错觉。
可她忘了我哥现在不在我身边,没有人劝我忍耐,我也不再需要她的钱治病,没必要再给她当出气筒。
“你打骂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吗?蒋秀梅,我真的是你的小孩吗?”看她那副对我怨恨至极的面孔,我忽然可悲地说出这种话来,“你从小就不喜欢我,我身体不好你要骂我,我学习不好你要骂我,就连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你也要骂我,从来没给我说过一句好话。除此之外,也从不关心我,连我好不容易摆脱病魔重活一次,你们也没来看过我,更别提照顾我了。”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我竟然第一次矫情地对我的母亲控诉起来,唇边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你只喜欢我哥,他聪明、健康、听话,会哄你开心,还会帮你拉扯你讨厌的小孩,代替你承担母亲的职责,让你能够去追求你所谓的梦想。”
“说这么多,我不是嫉妒他,我只是恨你,恨你明明对我们什么都不管,却突然要在这时候跳出来分开我们,我和我哥相依为命十几年,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你凭什么拆散我们?你有什么资格!”
一股郁结许久的怨恨从心中升起,我的胸膛忍不住剧烈起伏,几乎要把牙咬碎:“蒋秀梅,你好残忍。”
蒋秀梅气的浑身发抖,大叫道:“我残忍!你以为你就不是吗!老大被你折磨得不人不鬼,你也忍心!?”
“为什么不忍心!他活该!他是我哥,我的!”我赤着双目高声打断她,表情有一瞬间扭曲。
我听见心脏声如雷般轰鸣,怕它会跳出我的胸膛逃走,所以暂时咽下一口气平复心情。
片刻后,我尝试着冷静地说道:“他说过会陪我一辈子,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他说他爱我就像我爱他,所以他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瞧见蒋秀梅惨白如纸的面色,接触到她如同见到疯子般又惊恐又恶心的眼神,胸中竟然感受到一丝快意。
我平静了,翘起嘴角轻声开口:“都是因为你们的蛊惑,因为那个贱女人的勾引,我哥才想要结婚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找人qj那个烂女人?对吧,这怎么能怪我呢?”
“现在他因为这事生气不理我,肯定也是因为你们从中挑拨离间,等他想明白了会来找我的。”我朝她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就算他不找我,我也会找到他的,你们尽管将他藏起来吧。”
我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是不是有点可怕,蒋秀梅眼底透露出深深地惊恐和厌恶,她撑起单薄的身体,目光死死盯着我,半晌才舍得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神经病。”
说完,她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两步,打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啪的一声关上车门,毫不犹豫地开车离开了。
时隔几个月未见的亲生母子之间的第一次见面,被病魔缠身十几年好不容易才获得新生的儿子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在这种令人可笑的意外偶遇之下,而且是以这样荒唐的结尾收场。
我愣在原地许久,站在高悬的烈日之下,前不久还因为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而诞生的喜悦和热情一点点褪去,身体逐渐冰冷发凉,日头也暖不着我。
好冷。
真的好冷。
总是温暖我的那个人在哪呢?
我恍惚意识到忘记了谁,脚步挪了挪,茫然地抬头寻找那人的身影。
视线被不知何时漫出的泪水模糊,又被阳光晒的发晕,但我的的确确看见有人朝我走来。
那人身形挺拔,步履坚定。
不是我哥。
是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