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女人》小桑麻yt

2、上学 我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搞的脑袋发懵，一时间没有回答。

　　上学，对我来说其实是个挺新鲜的词语。

　　我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从我出生开始，它就一直与我抵死纠缠，像一条总是虎视眈眈的毒蛇，随时准备着给我致命一击。因此，我的日常生活几乎被完全打碎，安然地活着对我来说已是一种奢望，更遑论能安稳地去上学了。只是碍于政策的需要，我磕磕绊绊地念完了初中，连中考都没有参加就被拖回了医院。

　　不过我哥说，你上不上学都无所谓，哥会养你的。

　　我深以为然，根本没想过要自食其力，上学找工作什么的对我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

　　尽管我哥现在生我的气、不理我了，他也舍不得我吃苦，每个月都定期往我银行账户上打钱。我那对良心尚未泯灭的爹妈也热衷于往我的账户打钱。

　　所以，我不明白上学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把这些话说出来似乎显得我很狂妄，我想了想，只问：“为什么突然提到上学了？”

　　宋医生却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不喜欢上学吗？”

　　我皱了皱眉，说：“不喜欢，人多……而且我不是很需要上学。”

　　宋医生听出我的言外之意，无奈一笑，道：“知行，上学不只是为了提升学历、为将来工作做准备，更多的是让你融入集体，恢复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寻找到知心的朋友，这些东西远比金钱更为宝贵。”

　　“你已经二十岁了，过去二十年的时光几乎都被你的病浪费，现在好不容易治好了病，你难道就不想放肆大胆地活一回吗？人活一辈子，就是要去经历、去感受、去尝试，才会有所得，才不枉来世间一趟，不是吗？”

　　“……”

　　我讨厌听人讲道理，哪怕是我哥对我讲大道理我也嫌他烦。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想让他对我有任何不满。于是，我歪了歪头，微笑道：“嗯，你说得对，既然宋医生希望我去上学，那我就去吧。”

　　宋医生揉了揉我的头发，露出赞赏的目光，“真乖，去睡吧，知行，现在太晚了，过一阵子我不忙了就给你安排入学的事。”

　　我乖巧地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刚合上门，心里压着的烦躁就一股脑涌上心头。心想这么拖下去，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哥。

　　可是我偏偏不能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找。

　　我哥是只傲娇又狡猾的狐狸，他一旦生气了不想让我找到他，就变着法儿让我一点找他的机会也没有。就比如现在，准确地掐住我的经济命脉，每个月打给我的钱不多不少，够我无忧无虑地正常生活，却不够我大张旗鼓地雇人找他。

　　留给我的房子和车子虽然价格高昂，可是我哥都挂在自己名下了，我也动不了。

　　至于那对原本热衷于几万几万往我账户上打的倒霉爹妈，大概也是被刻意叮嘱过，打进来的钱少了许多。

　　而我却是我哥养着的废物。

　　他当着公司老总一手通天，数不清的小弟为他鞍前马后，要查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我这只无权无势的小病猫只能可怜兮兮地四处奔走，抽动鼻子闻着味儿探寻去，本来这就是件难事，在我哥特意封锁了自己的消息后，这件难事更加变成了我的痴心妄想！

　　可我不怪他，是我先惹他生气的，我得好好把他哄回来。

　　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帮我。

　　移植手术后的第三天，我终于见到了我的主治医师。

　　浅发褐瞳，肤色白皙，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白大褂扣的一丝不苟，表情也冰冰冷冷的，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禁欲感。

　　或许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我变得闲情逸致起来，无论什么东西都想扫两眼。

　　我扫了一眼他那张冰冷禁欲的帅脸蛋，视线不觉落在他微凸的喉结，又忍不住往下，看了看那副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完美身材，即便是被包裹在白大褂里也叫人垂涎欲滴。

　　喉咙一阵发干，脸上竟然热腾起来。

　　我瞄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牌，记下来他的名字。

　　宋亦辰。

　　临城富豪的幼子，宋氏集团的小少爷，也是仁爱医院心血管外科新来的主治医师，由于救回了我一条小命，现在变得非常著名。

　　我哥的公司和临城许多大老板都有过合作，他喜欢一边陪着我一边处理工作，有时也会和我分享一些工作内容，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之下我把J市几乎所有的豪门都认了个遍。

　　我留心观察过一阵，他冷静、聪明、平和，冰冷的面孔下也有几分温柔。或许是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病人，他对我格外关照，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柔柔和和的。

　　这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我装乖巧，装可怜，装作一朵天真柔弱的小白花，趁他心软又假装无意地撩拨几下，最后趁热打铁直接告白，用救命恩人的字眼美化我接近他的目的。不过半个月，他果然上钩了，成为我的男朋友。

　　我告诉他，我爹妈因为我的病早就不管我了，只图个心安给我打点钱，拉扯着我长大的哥哥前不久结了婚，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宋医生思虑片刻，邀请我住进他的公寓，他来照顾我。

　　目的达成。

　　不过如果贸然提出让他帮忙寻找我哥，宋医生肯定会心存疑惑的，他很聪明，我不知道他查清楚真相后还愿不愿意帮我，毕竟当初那件破事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所以我只能先蛰伏在他身边，等他对我无比痴恋或者足够信任的时候再提出这个要求。

　　考虑到这些，我也不窝火了。翻出手机相册里和我哥的合照，美滋滋地欣赏起来。

　　【你要等我久一点，哥。】

　　【我很想你。】

　　八月即将结束的时候，宋医生替我选择好了学校。我看了一眼，是临城最好的高中，生源优，师资好，学校建设也不错，最主要的是离宋医生的公寓不远，他准备每天接我上下学，那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九月一号，送我开学的路上堵了车，那些同样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把学校周围堵的水泄不通，到处是鸣笛叫喊的声音，几个交警疏通了半天也没见效果。

　　我窝在副驾上昏昏欲睡，对周围的噪声充耳不闻。

　　昨晚做了噩梦。

　　我又梦到了地下室的女人。

　　这次我不再充当看客，而是成了对她施虐的男人。一股难言的巨大的愤怒冲上我的心头，梦里的我仿佛对女人憎恶极了，恨不能把她大卸八块剁成烂泥，可是看见那女人痛哭流涕乞求原谅的模样，我又心软了。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梦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水雾般模糊，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可是奇怪的是在梦里的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异常——总之，我又心生怜爱了，叹了口气，心想这女人哭的怎么这么惨。

　　这时，她张开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点什么，明艳的红唇隔着灰蒙蒙的水雾也依然有点鲜活，像两条扭来扭去身体肥大的红色虫子。

　　我光顾着看她的唇，没听清，便掐住她的脸凑近了，想要听她再说一遍。

　　那女人却突然狞笑着尖叫道：“去死！去死！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扭头看一眼床边的闹钟，发现才凌晨三点多。

　　夜色无声，静若死水。

　　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见自己鼓动的心跳和微微的粗喘，我稍微回了回神，伸手往后背一抹，果然摸到一手冷汗。

　　冲澡的间隙里我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一个困扰我许久的疑问浮出水面：一场烂电影为什么会给我造成这么大的心理阴影？

　　难道换了个心脏还胆小了不成？

　　“知行？知行？”宋医生在我耳边出声，声音温和，“你昨晚又没休息好吗？怎么睡着了？”

　　我半睡不睡的，脑子懵了一路，现在立马清醒了，“啊，不是，堵车太久了，我很无聊，所以有点犯困。”

　　我往车窗外一看，宋医生已经把车子停在学校外了，一道高大的拱桥般的红色大门就在不远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临城一中。

　　我想起来这是我哥曾经待过的学校。

　　那时候我哥才十八七岁，我不过十岁左右，我们俩还处于两个农村留守儿童相依为命的生活阶段。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哥就爬起来给我做早饭，吃完就送我去上学，然后他自己也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接我顺便做晚饭。听起来很轻松吧？实际一点也不是。

　　我和我哥上的学不一样，我在镇上读小学，我哥却是在市里读高中。从乡镇开往市里的公交少说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我哥每天送完我就坐最早的公交去市里，下了车之后又徒步二十分钟到达学校上课，往往到校时已经累的连早餐都懒得吃，胃病就是这时候落下的。

　　下午上完课，又火急火燎赶最后一趟车回家，给我做饭和辅导作业，等这些都完成了他才能拿起笔来专注自己的学业，一学就是好几个小时，睡眠严重不足，经常在公交车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过也睡不了多久，因为我总是会拿着老年机给他打电话，听他迷迷糊糊嘟囔几句。

　　我哥为了不迟到总是起的太早，而小学要七点才开门，我在等待的时间里常常感到害怕，尤其是在黑夜漫长的冬季，除了学校门口两个大大的白色排灯周围简直漆黑如墨，仿佛隐藏着许多会随时吃掉我的巨大妖怪。尽管我会害怕地躲进亮着暖灯的保安室，保安大爷非常和蔼可亲，对我很好，我也还是害怕。只有听到我哥的声音我才会不怕，所以我就肆无忌惮地抢走了我哥每天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那对缺德爹妈在镇上买了个老破小的房子，这样我哥送我上学和挤公交就方便多了，如果是住在乡下老家，还要多出一段从村里到镇上的路，我哥就是凌晨四点爬起来也不一定折腾得完这些事儿。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混，差点没把我哥累死。

　　正回忆着，我忽然意识到宋医生已经带着我把学校逛了一圈，看他颇为轻车熟路的样子，不禁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吗？宋医生？”

　　“对呀，忘记告诉你了，我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按理说，你还应该叫我一句学长？”宋医生轻笑道，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