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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皇和教皇(二) 胜利!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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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让这里的人再多活一会儿,帮助她完成这场于他而言的表演。
对自己的运气不抱任何希望,她寄希望于自己超凡的感知力和记忆力。学医时候,记下并掌握那些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的知识并不全是靠死磕到底的忍耐。专注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看过的书页在回想时会在脑海里清晰地呈现出来,后来裴翊猜测自己或许是图像记忆的极端例子。给战友检查身体时,她戴着听诊器专心听心音,脑子里甚至能感知到患者心内瓣膜的启闭开合。
那现在她也能尝试记住每一张牌触感上细微的差别,在赌局中获取更多信息,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赢面。
首局开始。
戴着银质面具的荷官摆出两张大阿卡纳牌,摊在二人中间。对面的男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一挥,“这位小姐,你先选吧,这是我对你的敬意。”
虽然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让命运女神站在我这边。我对你这幅美妙绝伦的身体志在必得。他阴沉地想着。
佩伊粲然一笑,“我怎能拒绝绅士的要求?请允许我使用双手接受这高尚的敬意!”
她伸出双手,装模作样地谦卑地覆上那两张别无二致的骨牌,闭上双眼,看似在虔诚地感谢侯爵的恩赐。
周围人倒吸了一口气,双方的优雅和礼节深深地打动了他们这些绅士,这位小姐有成为上等女人的潜质!
魔人青年抱臂,看着她的精神体延伸出光辉灿烂的触角,触角尖端释放出冰蓝色的光,包裹住两枚大阿卡纳牌,这股专注力比刚才更强烈。
裴翊感觉到了,左边这张兽牙牌雕刻留下的细微形变告诉她牌面上镶嵌着一颗心,牌面人物高高举起一柄炬火,优雅地坐在茂密的森林与丰饶的土地之间——她是女皇;右边这张,人物似乎高举双手,紧紧攥着手上的权杖,头上的冠冕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精神权威——他是教皇;这是两张共存的大阿卡纳牌。
这意味着他们最终要用小阿卡纳牌的点数之和决胜负。
她下意识选择了女皇。
教皇,教皇,她脑子里只有那个在黑牢里虐待自己的白毛变态。只是抚摸这张牌,她心里就泛起一阵对教皇本尊的恶心,谈何选择它呢!
对面的男人打出一张星币国王,包括裴翊在内的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裴翊看看自己手里的牌,自己撑死只有一张宝剑女皇。
男人棕色的眼瞳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在佩伊身上上下游弋,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她翻开了一张权杖3。
全场啧啧声不断。
可怜的小姐!在莱布绝对的尊贵面前竟然如此渺小!即使是行外人,只要不是瞎子,就可以看出三根孤零零的权杖和星币满筐的国王之间存在的鸿沟犹如天堑!如果是瞎子,他们也可以从这啧啧声中知道赌局一方的不妙之处了。
开始下注。
莱布挥挥手,“五百金第纳尔。”
裴翊听到这个数字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在对赌时,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双方的赌注要旗鼓相当,不然无论最后输赢,小气的那一方都会成为嘲讽和轻视的对象。
那自己在第一局的第一回合就至少得给出四百个金第纳尔。
这样想来,给自己募捐的那几千金第纳尔根本撑不过一局,而且伊万显然还抽成了!
如果裴翊了解英蒂斯的货币政策,就会知道五百金第纳尔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她也会更加心痛于自己的赌徒行为。
“小姐,我要是你,我就赶紧认输。”莱布不怀好意地笑笑,故作惋惜之态,“这样或许不会满盘皆输——”
他的眼神赤裸裸地在她身上上下游走,好像佩伊身上的华服不存在一般,看得裴翊一阵恶心。
他家财万贯,看起来也不缺权利,为何要赌?为了追求刺激感吗?
狩猎、比武、斗兽……这些都可以带来刺激感。他在十二橡树这个地下赌场称王称霸,看起来已经盘踞已久。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话,告诉裴翊他有多想要佩伊的躯壳。
他下注巨大,似乎是不满足于金钱上的小打小闹。
裴翊心里升起了不好的感觉,她想起伊万上场时候说的话——她自己也可以是赌注。
难道——他们在赌活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得赶紧离开这里。
“跟!与绅士对垒当迎难而上!”莱布对面的小姐礼貌地笑笑,下了四百金第纳尔。
“天哪!”伊万又开始狂叫,“这是我见过最感动的场面,不知道是否有绅士愿意继续给予这位通情达理、举止大方的佩伊小姐支持呢?”
裴翊已经对伊万的行为感到麻木,疯狂地思量着如何摆脱这个诡异的地下城。
佩伊跟进之后,不少男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认为佩伊为了逞一时之快做了不明智的决定。女人果然是女人。看来她还是一个见识短浅、意气用事的小女孩,所以没几个人愿意再给她捐款。
铃鼓少年身姿依旧翩翩,他们手上的铃鼓却不似刚开始一般沉甸甸。
伊万见势不妙,赶紧扭头对佩伊,“您是勇敢的小姐,不俗的女子,您的胆识让我敬佩——但一场赌局得需步步为营,我想您一定不会不理解这么简单的道理——所以——”
“伊万绅士,”佩伊抬头看着他狡黠的紫色眼眸,眨眨宝石眼,“我还想和你赌。”
“什么?”伊万丝毫来不及为自己被打断说话而思考,被她抛来的问题占据大脑。
“你是十二橡树的首领,高贵的债权人,”佩伊微微欠身,几乎是恳求般地开口,“我身份卑微,没什么可以再当做赌注的了,只好用我整个身心向您献祭——如果我赢了这一局,请您允许我离开十二橡树,如果我输了,那我的身心都将献给您!您以后就将是我尊贵的主!”
人群一阵骚动。这个女孩竟然说她要把经营黑色产业的伊万视作至高无上的主?这简直是女巫的做派!
可她虔诚卑微的模样又让人不忍心怀疑。
一个绅士是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个美丽柔弱的小姐卑微的恳求的,尤其是伊万这样人人眼中的绅士。何况这是一个赌注极具诱惑力的赌局。
伊万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冲上前去捂住佩伊的嘴。
伊万不信神,但信神的人多了,他也要装作信其有。
伊万控制着自己眨眼的频率,不叫自己露出马脚。她要做什么?和莱布对赌,她绝对不可能赢。伊万自己被莱布这个恐怖的变态威胁,只好叫全场的荷官帮他出千,才有了幸运之子莱布之名。
她却说她要是输了会为自己献出身心,这是天正主的信徒为教义献身时候才会立下的神圣誓言。
在伊万眼里,莱布已经摆明了今天要定佩伊的身体。
她必输无疑,将神圣誓言搬上灰暗的赌桌,决意把莱布渴求的身体反将献给自己,又姿态卑微,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根本不可能拒绝。简直是把他伊万架在烈火上炙烤!
这个女子,简直是要把自己葬送!
魔人青年听到这话,心里一阵不知名的情绪。她竟然和一个奸诈的酒商赌,却不肯和强大的自己签订契约?还说要把她的身心献给这个把她推向火坑里的家伙?
她的精神,她的心,绝对不可以献给别的个体,不然他就得饿死。
不行!
他几乎要暴起,冲向她,吃干抹净,然后炸了这个地方,杀了所有人——却看到她的精神体,变化着各种形态,五光十色。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精神体状态。
他压制住自己的烦躁,看不见的手伸向她的精神体,感受着这一切的神奇。
喔,她好像又在打着什么算盘。就像她口口声声说为他考虑,却藏着其他谎言一样。
好奇战胜了愤怒,他要看看,这个神秘的精神体将会完成怎样的演出。
他上前一步,揪住一个铃鼓少年,往铃鼓里洒满了金子——颗粒分明的金豆,从他长袍的衣袖里滚落,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带着未经锻造的原始力量,沉重地压迫着铃鼓的兽皮鼓面。
铃鼓少年睁大了眼睛,他没有见过这种财宝,回头无措地看着老板。
伊万从震撼里回过神来,机敏的商人解开了头脑里的结。这个白袍大佬,在支持自己接受这场赌局。自己答应接受佩伊的身心,还可以反将献给莱布;而要是莱布认为没有亲自赢得佩伊,自己因此得罪了莱布,尚且还可以找这位大人寻求荫蔽。
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徒,将造势敛财左右逢源之术烂熟于心?
伊万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在乎,只做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不然自己早就死在游历所至的陌生国度里啦!
可惜魔人青年的金子,是为了裴翊而倾泻。可怜的伊万,看错了人。
“虔诚的小姐啊!你可知道,我是天正的主忠诚的信徒!”伊万挺挺胸膛,“我倍感荣幸,能在命运女神克洛托面前,替主接受你的献身!”
伊万说完头皮都一阵发麻,他何德何能,替主接受她,这可是教会的权利。可不这样说,腹背受敌的自己要如何脱身呢!
之后得想个办法混个教会的人脉,不然今天这事儿被传出去真是要死了!
裴翊发自内心地一笑,太好了,她的计谋得以顺利进行。
魔人青年看到她的精神体一阵愉悦轻快的跳动,陷入困惑。难道她因为自己支持她的行为而感到高兴?
哼,要是和自己签订契约,他会更加尽心尽力地支持她。女孩,快妥协吧!
从刚刚开始,裴翊就在思考,如果对方点数真的大的话,会上来就展示出这么大的牌面吗?如果胜券在握,应该先伏低做小,引诱对方下巨大的赌注,赚个盆满钵满才对。
当然也不排除对面就是阔,就是牛,都是国王,爱出谁出谁。
但这概率实在太小。
她咬准了对方牌面一般,先出张大牌,妄图让自己认输,制约自己。
莱布听闻二人的赌局,冷哼一声,意有所指:“伊万老板,真是乐于助人。”
伊万表面上气定神闲地微微鞠了一躬,实则冷汗直冒,如芒在背。
接下来的几回合,双方逐步翻开小阿卡纳牌。莱布步步紧逼,下注数额巨大,打定了主意要将佩伊一口吃下,围观者屏气凝神,静待双方小阿卡那牌落定。
最后不出裴翊所料,莱布果然是在虚张声势,自己以多两点的微弱优势赢下第一局!
裴翊最后一张宝剑女皇翻出之时,观众中爆发出一阵风雨欲来时低沉风声般的惊呼,那是克制不甘的、但依旧不乏敬佩之意。
这位小姐,面对莱布侯爵的狂轰滥炸竟然面不改色,沉着冷静,最后力挽狂澜!要知道,莱布可是十二橡树的常胜将军、幸运之子!众男子既佩服,又生气,这个莱布,赢了他们一场又一场的莱布,竟然第一局就败给了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女人!
伊万看着桌面上的牌面——怎么可能!
十二橡树的每一方牌桌,每一块琉璃,每一个筹码,都在他伊万的布控之下,莱布本不可能输!
伊万心里大叫不妙,刚刚莱布就释放了危险信号,现在莱布输了,这个变态侯爵只会觉得是自己暗箱操作来侮辱他!
她怎么会赢呢……
她怎么会赢呢?
她怎么会赢呢!
伊万强装镇定,看了看人群里刚刚支持自己应下赌局的大人——这位粉头发的人物在笑!虽然他英俊潇洒,他的笑看起来也纯良无害,但就是让伊万毛骨悚然!
魔人青年欣赏着她的精神体散发出来的光芒,无意识地笑了起来。
如果他不说,谁知道荷官一开始给佩伊发了一串小牌?如果他不说,谁又知道手法娴熟的荷官给莱布安排了一张又一张女王和国王?如果他不说,谁会知道如此幼稚的制胜手段,竟然被一个侯爵用在与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赌局上?
绝对的胜利太没意思,绝对的偏袒太过刻意。他那只人类看不到的触手,打翻了既定的牌面,洗刷重排,留下女皇和教皇对垒,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只看最后谁用强大的精神征服莫测的命运。
如果她的精神体只是如昨日一般温暖,未曾释放出那玲珑的光辉,他或许依旧会袖手旁观。简陋的条件就可以让她做出完美的回答,粗劣的幕布就可以欣赏完美的表演,怎么不算值得呢?
佩伊轻盈地起身,朝莱布和伊万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位先生,看来这次幸运女神怜悯了我。请践行绅士的约定。”
莱布一声不吭,伊万如鲠在喉。
良久,莱布低沉地笑了起来,仿佛一摊死水里炸开一支穿云箭,溅起黏稠腐臭的水花。
“这位小姐真是我见过最有胆识的女子!我以神圣的主的名义,向您致以我的敬意。”他的声音,变得阴郁喑哑,空气都因为他的声音而压抑起来,“我代表我的家族,向您发出邀请,明天午后参与我府上的宴会!伊万绅士,和在座的所有绅士,都一起来吧。”
完了,完了,完了。伊万心中尖叫。
上次被宴请的时候,就是伊万被莱布要挟的时候。进入莱布家族的庄园,就会任莱布家族的变态摆布,要么被做成蜡像,要么被威胁成为莱布的伥鬼。
在座的绅士,见证了莱布的失败,他一定要邀请他们,堵住他们的嘴。
自己惹怒了他,则会被他和佩伊一起,做成蜡像!
小姐啊!您说您为什么要这样呢?自己送死还要拉这么多垫背的?
不对,不对。伊万头脑运转得飞快,还有那个金粉色头发的绅士,那位出手不凡的大人。他是何方神圣?他是否可以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