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可曾歌》月涌大江刘

29、后浪 岘青凑过去

　　放映厅的黑是好的，可是闭塞的空间让两人有些呼吸不顺畅起来，常月明捏了下岘青的手：“走？”岘青坐在外面，欠身站起来，窸窸窣窣两人弓着身子快步走出座位，掀开厚帘子呼吸到外面的清新的冷空气，手就这么拉着走出西街，西苑后门的梧桐树叶子还有零散的长在树上，因为大树年份比较大，枝条都宽宽大大的，路灯是暗橘色的，围起院落的围墙用的是大块方青砖石。
　　常月明一只手提了超市购买的东西，一只手拖了岘青，两人走走，互相望望傻笑一下，岘青不好意思低了头，又想抬头再看看常月明。常月明停下了脚步，说，岘青，你的口红花了。岘青伸手在嘴唇外缘擦擦，常月明说，我来。他放下袋子在脚边，用大拇指绕着她嘴唇轻轻荡着，岘青微微仰起脸对着他方便他帮她忙，仰起头难免嘴巴会张开一些，这些仿佛无声的邀约，他又低头粘上去。
　　两人靠着大树站在阴影里，岘青觉得常月明的嘴唇很软，她突然想咬一口，她先用舌头选了一块好咬的地方，麻痹了一下对方，她用了一点力拿牙齿啃了一下，常月明的喉咙里哼唧了一下，他的亲吻湍急起来，本来还有心胡思乱想的岘青，被他一波比一波更深的吻推得两人纠缠在了一起。
　　春夜的大树正蕴藏着无穷生发之力，想要刺破这末冬的寒意重新在枝头挂绿添新。

　　早晨，岘青醒了没起床，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和常月明聊短信。这时，她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告诉她上次她要求的布样照片已经重新拍摄，这次的照片像素更高，更符合她的需求。父亲今天会安排人将这些照片发送到她的邮箱，希望她查看后能尽快上传到网店。父亲对新兴的销售渠道充满期待，岘青也欣然答应，表示这两天会处理完这些图片，到时会一起把网店的链接发给他过目，征求他的宝贵意见。
　　挂断电话后，岘青翻身起床，洗漱完毕，下楼吃完早餐。她告诉常月明，自己今天可能要在图书馆处理一些事情，大概会待上一整天。常月明表示自己也有事情要处理，提议一起去图书馆。岘青有些担心他会觉得无聊，但常月明坚持说自己也有些事情要做，不会无聊。岘青实在不想他为了陪他，在那里憨坐着，被人等她会着急，但她确实需要时间专心处理那些图片，也顾不上替他考虑太多了。于是，两人从宿舍拿了电脑，面对面坐在图书馆，开始了各自忙碌。
　　常月明的电话比较多，岘青料定他无法安静地坐太久，但她忙于修图，无暇顾及他。过了一会儿，常月明小声向她要身份证号码。岘青正忙着对照国外网站的样图进行修图，随手从书包里拿出卡包递给他。卡包是粉麒麟牡丹的宋锦纹样，流光溢彩。常月明接过卡包，拿出身份证登记了号码，还回去时特意打量了一下卡包，小声赞叹道：“小小的，还挺精致。”岘青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一笑。

　　潘乐最近与陈威走得很近。自从两人开始合作后，潘乐不仅用上了禹市本土的绿茶，还结识了陈威的爷爷这位制茶老手。陈老爷子与潘乐一见如故，两人在“老菜馆”大醉一场后，成了忘年交。陈老爷子向潘乐亲传了许多茶知识，尤其是在配茶方面给了他很多建议。遇到潘乐不太了解的茶种，陈老爷子还亲自带他去拜访朋友，面授机宜。
　　陈老爷子从禹市茶叶城新建就在这行闯荡了，禹市作为老码头，自古以来就是茶叶流通的中心，信息四通八达。潘乐原本只是想引入本地茶品，没想到在陈老爷子的帮助下，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材料甄选方面得了很大的助力。他觉得市场一下子应有尽有且价钱好谈，好似无所不能起来，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通过陈老爷子的关系，潘乐拿到了几种性价比极高的上佳品质茶种，不仅突破了之前白城的几张安全牌的茶种选择，更远比他之前独自到外地盲目挑选的要好。他保留了一些受欢迎的茶饮品类，又陆续推出了几款新品。由于不受连锁经营的条条框框限制，他的上新速度更快，自主性也更强。在这波茶饮开业潮逐渐退去后，潘乐的店铺依然稳居前列，没有落为海滩上裸泳的经营者。
　　潘乐更是在店外设置了冬暖夏凉的免费净水供应点，这个建议是菲菲提出的。潘乐虽然忙于店里的各种细节，但他依然关注老板娘的提议，并愿意为此买单。

　　潘乐计划在夏初时，在禹市城中心的丽元百货租下一间临街店面。由于投入成本较大，他有意邀请陈威一起合作。潘乐原本没有打算与人合伙开店，潘父也建议他独立经营，并愿意继续支持他。潘父了解了潘乐的经营现状后，让小叔盘了一下店里的现金流，对初期投资的结果相当满意。
　　与此同时，潘乐与陈老爷子特别投缘，很想与他一起做生意。他也看出陈老爷子已经不想过多涉足生意场，因此他只有绑着陈威一起玩，毕竟血脉相连，不看僧面看佛面。陈老爷子混迹江湖多年，早已看出潘乐的小算盘。
　　陈老爷子不是个古板的老头，他虽然对现在年轻人的喜好不太弄得明白，但是他知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山，每一代人的喜好差异大也带来了不同行业的起伏，本来他对于茶业的发展前景颇不看好，他看了自己的儿子，又了解了自己的孙子，大概窥晓这一代又一代人对茶的喜好是逐渐衰退的。
　　陈家的生意已经百年过半了，他原本灰心觉得不太会有崛起，将就维持也能管一家人的体面生活，这里面多少有不甘，只叹岁月不饶人，世上的事儿原本就是完全不以人的意志喜好为转移的，婴孩的哭闹也只有在深爱她的家人面前也可所求皆应，而宇宙并无爱憎，它通常能应得大部分人好已非容易事。

　　现今借了和潘乐的合作机宜，他看到了年轻一代或许没直接爱上传统的中国茶，但茶饮文化已经润物细无声了。潘乐正以迂回的方式推广中国茶叶，陈爷爷在品尝过潘乐的茶饮后，放下了偏见，觉得作为饮品，它既保留了茶香，又卸去了大部分苦涩，奶香垫底增加了余味，淡甜不腻，难怪年轻人喜欢，他也觉得还不错。难免由茶及人，比较起自家的陈威，他少了潘乐对生意的兴趣和锐气，他心性温和持重，守业是不会出问题的，其他更多的指望是谈不上。
　　当陈威找到爷爷说，潘乐想和他一起在丽元百货开店的项目，陈威心里有些顾虑。一方面，这需要家里出资，他担心后续经营资金是否会有去无回，不敢轻易向父母开口；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在合作中并没有太强的竞争力，担心合作能否长久持续。
　　陈爷爷先是过问了下潘乐现在与陈家的买货结算情况，然后与陈威聊了谈合作需要注意的要点。他告诉陈威，只要敲定这几个合作点，他的担忧就会迎刃而解。
　　陈爷爷有意顺水推舟，手把手带着陈威从这个切口了解自家生意。他并不指望两位年轻人真的能谈成合作，也不指望陈威能对生意产生兴趣，他大概只是一时技痒，想与潘乐这个忘年交过过招。而潘乐也不是真的单打独斗，他背后还站在潘家，潘家也有意借着“来乐”试练潘乐，既然是练兵，潘父则带着玩票的性质，所以给陈家开出的合作条件相当诱人。这大概就是不同量级的同行者，一方抖落的不以为意的少许，已经足够另一方吃饱喝足还有存货。
　　陈老爷子决意拿出私产鼎力支持陈威，并拍胸脯保证即使有去无回也不会怪罪他。关于陈威的另一个顾虑，陈爷爷坚持认为，虎父无犬子，他陈平的孙子绝对不会毫无用处，他让陈威放手去干，凡事有爷爷全力支持，爷爷永远是他的坚强后盾。陈老爷子没有明说的后盾是，他扎根在禹市大半辈子的茶叶城的资源，而潘乐能看到这深水里的这条线，陈威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虽然无奸不商，但是人又因利而聚，陈老爷子愿意带着陈威与狼共舞。

　　陈威看到潘乐与陈菲菲出双入对，心中难免有些羡慕。潘乐也向陈威坦诚了自己在禹市做生意的私心，他想和菲菲长久在禹市一起生活。潘乐鼓励他一起联手掘金禹市，商场得意后，情场自然不会太失意。陈威不喜欢潘乐将岘青与金钱相提并论，他表示自己与岘青现在的状态与钱无关。
　　潘乐笑着表示，那就一往无前地干下去，即使没有刘岘青，也会有方岘青、李岘青。这话让陈威感到不悦，他冷冷地回复：“还是不要谈刘岘青了，聊点别的吧。”陈威打定主意，以后不会再与潘乐谈起刘岘青，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岂容他人随意践踏。

　　陈威与爷爷深谈后，心中有了些许明朗。在回复潘乐之前，他拨通了岘青的电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岘青，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岘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而温和：“方便的，你说吧。”
　　陈威深吸一口气，道：“我和潘乐的事情有了些新进展，想找你聊聊。”
　　岘青略作思索，回应道：“现在吗？我稍后给你回电话确认时间，可以吗？”
　　陈威爽快地答应：“好啊，你先忙。”

　　挂断电话后，岘青正与常月明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的路上。她侧头对常月明说：“陈威找我，好像是关于潘乐生意合作的事情。要不，你先回去？”
　　常月明眉头一皱，不悦地说道：“你也没和他们合伙做生意，生意上的事也不是你的长项，找你干嘛？”
　　岘青解释道：“最开始也是我无意中促成了他们两人的见面，我去看看吧。”
　　常月明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我说，不可以，管用吗？”
　　岘青笑着摇头：“不太管用。”
　　常月明无奈地妥协：“那你们就坐在东苑食堂前的广场聊吧，我去来乐茶饮店点杯喝的等你。”
　　岘青有些哭笑不得：“常月明，你没毛病吧？你全程坐在里面看着我们，无聊不无聊啊？”
　　常月明却一脸认真：“我愿意。”
　　岘青叹了口气：“好吧，随便你。不过我们可能会到处走走，不一定会在广场上，那里人来人往的，站着说话挺奇怪的。”
　　常月明点头：“好啊，那你们前面走，我后面远远地跟着。别往黑的路上走，容易出事儿。”
　　岘青索性将书包塞给常月明：“那你好好等着，仔细跟着别跟丢了。”
　　岘青在食堂前广场的旗杆下等着陈威，而常月明则背着两个大书包朝来乐茶饮店走去。他点了一杯桂花味的茶饮，靠窗坐下，目光不时地瞟向广场上的岘青。陈威还没到，常月明便朝岘青挥手示意，用手指比了比眼睛，表示他会仔细盯着他们。岘青回以一个无奈的小手指，心中暗笑他是个幼稚鬼。

　　陈威匆匆赶来，看到岘青后，他跑下台阶，来到她面前：“等我半天了吧，岘青？”
　　岘青微笑回应：“我也是刚到。”
　　陈威提议：“站这里挺冷的，我们去来乐坐着聊？”
　　岘青连忙摆手：“我刚喝了很多水，喝不下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陈威点头，开始切入正题：“你知道潘乐打算开新店了吧？”
　　岘青回答：“之前听菲菲提过，但一直没动静，我以为不开了。”
　　陈威解释道：“他和我聊了，想和我一起在丽元百货开个茶饮店。那边是商业中心，有禹市最好的写字楼群，附近还有学校和居民区。”
　　岘青点头：“丽元百货确实是禹市的宇宙中心，但投入应该比学校开店大得多吧。”
　　丽元百货作为禹市的商业传奇，近年来虽有不少外来商业中心试图进驻禹市这个省内商业蓝海，先是航业巨子折翼，后续进驻的商场巨头也都没能占到好处，起码投入产出比预期差太多，丝毫没能撼动丽元百货在禹市的商业龙头地位。
　　此后这些年间，丽元百货倒是被刺激到在市中心的原地建筑上分出一半竖起了20层的高楼，还扩张了自己的商业帝国版图。这些也从另外一个侧面反应出禹市当地商业对外界的壁垒架设得不低，而当地的消费群也对本土品牌信任度较高。这些都督促着潘乐想要在禹市攀个土著一起合作。这次潘乐选择在此开店，显然是看中了其商业潜力。
　　陈威继续道：“是的，所以他准备找人一起合作，我应该是他的选择之一。”
　　岘青关切地问：“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已经问过家人了吧？”
　　陈威点头：“问过了。”

　　岘青上次参观过陈家的铺面，尤其是二三楼的装修，她也是生意人家泡大的，耳濡目染也能知道一些，这三层楼面大概率是陈家早些年买下的，所以重金打造了一番，约莫也得以知晓，这些投入背后坐镇的，肯定是那天没能见到的陈家老爷子。她说的家人主要是想他应该会一马当先问过他爷爷的意见了。她明白，陈威的家人，尤其是他爷爷，在这件事上肯定给予了重要意见。
　　岘青又问：“你自己怎么考虑呢？”
　　陈威坦言：“我想试试，但也很犹豫。”
　　他将与爷爷的担忧一一摊开，岘青从中感受到陈威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离自家生意较远。相比之下，潘乐在生意场上的老练和胆识让岘青印象深刻。潘乐在饭局上的侃侃而谈，虽然岘青和饭桌上很多人都能感受到他的这些场面话滔滔不绝中水分极大，口袋里有一块，敢当自己有一万块横着走起来。但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镇定自若，他言语间好像自己都信了，总能有缘者自挂东南勾。虽然潘乐有些地方让她不喜，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生意嗅觉和胆量。

　　陈威和潘乐合作，陈威的担心都让岘青很能感同身受。尤其，她听了陈威说起潘乐开出的合作条件，也明白能携手潘乐一起做生意真是诱人。这么一看，潘乐竟然成了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香饽饽。
　　陈威将爷爷的话转述给岘青，她感受到一个老江湖对后辈的良苦用心。她鼓励陈威：“你爷爷说得挺好的，你就放手大胆去谈吧。”
　　陈威望向岘青，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岘青，如果我和潘乐的合作顺利，未来你会考虑回到禹市吗？” 他实在没有勇气，直接把上次被婉拒的心意再试着摊开来一次。
　　岘青明白他的心意，她温和地回应：“陈威，我觉得这个不应该和合作混在一起考虑，你应该多考虑你爷爷的叮嘱。还有你是否发自内心想做这件事，不然怎么能尽全力持续下去呢？没有容易的路，而这条路更不简单。”
　　岘青说完，借着系鞋带的机会往后看了一眼，担心常月明会突然出现。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她看得出陈威站在三岔路口，想着上次在莫稷山上他突然的失态也是受了常月明电话的刺激，两个人见面没有好事，常月明少人管束，说话横冲直撞。见常月明不在附近，她松了口气，劝陈威早点回宿舍休息后，再认真考虑考虑。

　　陈威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出岘青，不想这么快结束。他提议：“上次不是说一起喝酒吗？我们去喝酒吧？”
　　岘青想起春夜共饮桂花酒后的事，连忙摆手：“今天就算了吧，我爸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喝酒。”
　　就在这时，好死不死，岘青突然看到常月明从路边的暗处走过，心中一惊，不知他是否听到了谈话内容。她赶紧对陈威说：“我一会儿要去取个东西。”
　　陈威关切地问：“那我陪你吧。”
　　岘青婉拒：“我要先打个电话，也可能…就在这里等人家送来。不知道要等多久，我自己等吧。”
　　陈威见她不太方便，便告别岘青，转身回东苑宿舍了。

　　岘青往前走了一会儿，常月明果然在路边等着。他一脸不悦，语气酸溜溜的：“哎哟，刘大小姐还记得自己的书包在我这里啊，以为你要一去不复返和人去喝酒了呢。”
　　常月明气鼓鼓的站在不远暗处，准备好了一连串的酸话的样子。岘青凑过去，轻轻堵住了他的嘴，他应该是在来乐喝了桂花味的茶，嘴巴里都是桂香，岘青笑道：“是桂花味道的常月明，很香。”
　　常月明一愣，原本想说的话全忘了。他索性不再多说，抱着书包，和岘青一起从另一条路回东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