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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夜 微微有点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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岘青与父亲曾深入讨论过花绫这种薄软轻身的布料,夏季作为衣料销量尚可,但中秋过后,市场逐渐步入淡季,需求减少,而各种成本和用工的持续性需求却依然存在。之前爷爷的工厂的销售链在叔叔伯伯的管理下,一直倾向于将布料销售给下游服装厂家或大型批发商,从未考虑过散客市场。
岘青觉得如果开放面向终端消费人群的渠道,或许能更进一步打开销路。父亲认为,如今工厂一分为三,规模更小,灵活性应更强,但他常年负责后台生产,对于前台销售方向的决策,基本一筹莫展。
工厂从未对散客开放过销售,更别提线上销售了,但是岘青认为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她开始着手查找历年来网络销售的数据问卷和行业地区的调查数据。同时,她注册了网店,尽管尚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发力,但她坚信,事情总得一步一步开始行动,走一步看一步,原地不动或者被动等待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
岘青喜欢待在图书馆里,与那些沉默却满身知识的书本为伴,她觉得自在而满足。自从她告诉常月明这学期计划回吴城后,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明显增多了。她在网上查阅资料时,他就坐在一旁摆弄自己的电脑。虽然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岘青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有些自顾不暇,常月明不主动提起,她也不想过问。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奇他的想法,无论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她打定主意当他是没那么多想法的人,直来直往就好。这样一来,两人似乎找到了一种平衡。常月明最近在复习考一个证书,但他谁也没告诉,打算闷声干大事。
在一个晴丽好天气的日子里,刘岘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而是选择留在宿舍洗衣服。最近,她每天都在图书馆埋头阅读行业报告和数据,今天她决定给自己放个假,让大脑空出来消化消化前段时间的存货。她仔细地搓洗着每一件衣服,特别是容易脏的袖口、前襟、领口和下摆。洗着洗着,她突然想到,衣服穿脏了又洗干净;每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我们白天起床工作学习,黑夜安睡休息;万物虽然时间周期不一样,但本质上都在循环往复。
我们出生又死亡,这个周期或许只是更长一些,为什么不能举一反三,相信生死也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呢?那生生不息的生命循环总该有意义吧,不然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循环肯定得自愿的。既然自愿它肯定有什么让人执着的点,虽然她还想不透其中的深意,但既然生命是轮回不尽的,何必过分谨慎,守着过于严格的禁律?多多体验才是不亏。
想到这里,她又重新思考起和常月明的关系。如果两厢情愿,为什么不能任由自己的心意,再往前走走?否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场相遇,徒留遗憾?如果轮回真的存在,前尘往事多半会被一概勾空,没有遗憾的事儿多半不会再生瓜葛;而那些留有遗憾的事,会不会难免在轮回中再起波澜?一想到这些心绪可能会重演,岘青觉得万万不可,千万使不得。
既然一切都是体验,为什么不敢再深入一些,看看最后会憋出个什么大招?岘青像个预谋坏事的人,阴恻恻的觉得自己有些傻气又好笑。而命运看到那些循规蹈矩的人,会不会也着急,想要把他们推出安全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反正不会轻易死去,就算死了还会再来的,总比看两个拘着的人演出要尽兴吧。
想完这些,岘青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其实回吴城过年她陪父亲去看厂,还提回来一包宋锦的刀口布,花色有粉金宝相花,春日游园,蓝金团花,多色麒麟牡丹和牛首龙纹,她选了麒麟牡丹的大块布头,找了厂里的阿姨学习了贴衬和裁剪,在车工阿姨的手把手指导下,做了卡包,因为包不大,她又执意全部由自己完成,上拉链的时候差点轧到手指。
她在拉绒围巾和宋锦卡包中间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到底送出哪个作为回礼给常月明,她属意于宋锦卡包的,但是患得患失的心总是让她觉得卡包车线好像不够直,这样看那样看都有点小毛病,见惯好东西的常月明会不会笑话她的手艺,她决断来决断去,最后还是送了围巾出去,围巾上的味道倒也不是她试戴留的,而是她总是打开放进去,又打开拿出来,放进拿出而留下的。
不管多么麻利的人,在感情里都变成患得患失的大傻瓜。其实,她来禹市时也把卡包带在了身边。她时常拿出来看看,因为这是她最想送出的礼物。每次凝视它时,她总觉得像是在凝视自己的心,那颗不够完美却充满诚意的心。
站在阳台上的岘青,忽然瞥见了常月明的身影。她最先认出的是他的红裤子,今天他穿了件黑色短棉服,搭配那条枯花色的红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短筒靴,他好像很懂怎么瞎穿,能让岘青很喜欢看。
他背着包,从路口拐进了通往岘青宿舍的小道。最近因为常带电脑,他换上了书包,就这么从光里一步步走来。岘青眯了眯眼,因为距离有些远,他的脸看得不太清楚。她正想转身回宿舍拿眼镜看仔细一些,却见常月明朝她阳台的方向晃了晃手,他看见她了。
其实,常月明今天本来没打算去图书馆。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他总觉得有点坐不住也学不进去,索性收拾好东西背起包去了图书馆。他径直走到刘岘青常坐的位置,坐下后勉强学了大半天,可每次望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总让他有些空落落的。他一向不喜欢独处,勉强坚持着完成了学习计划,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内心,去找岘青,就当是给自己勤学一天的奖励吧。
常月明拿出手机,拨通了岘青的电话。
“在干嘛呢?”他问。
“刚洗完衣服。”岘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轻快。
“我也刚学完习,一起出去走走?”常月明提议。
“好啊,我想去超市逛逛。”岘青回答。
“那我上楼放个书包,一会儿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嗯,好。”
挂掉电话后,岘青换了一条厚裙子,套上黑色棉服,擦了一点香水,又用口红点涂了嘴唇,再用小拇指细细晕开。她提了包,准备出门。宿舍里,室友们都在,见岘青收拾得妥帖,大家笑嘻嘻地交换眼神,目送她噔噔噔地走出门。女生收拾的速度再快,也总比男生慢上两倍。常月明站在楼下,耐心地等着。没过多久,岘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把头发挽成了发髻,不大的耳垂上夹着一对夸张的大珍珠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香香的有好闻的味道,香味里面似有凛冽的风,这冷风冲过来,引诱得人想把它使劲儿深吸入肺里。常月明深深吸一口气,让那香味在身体里面瞎窜开来。他笑着朝岘青走紧几步,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今天岘青穿裙子着实有些单薄,可是常月明又实在喜欢她为了赴约而精心装扮的心思,他不想像个扫兴的爹爹一样絮叨,便没有多说什么。
常月明抬头问岘青:“想去哪个超市逛?”
岘青笑了笑:“你喜欢的那个啊。你之前不是说我不了解你吗?那今天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了解你吧。”
常月明愣了一下,觉得今天的岘青似乎有些不一样,但感觉还不错。她竟然主动提出要了解他,这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岘青接着话:“你喜欢吃什么?零食喜欢哪种?水果呢?酸甜苦辣咸,你更偏爱哪种口味?带我看看你平时顺手会买的东西吧。”
两人时间充裕,常月明推了购物车,顺便也补充了一些自己的日常用品。每当他停下来看某样商品时,岘青也会凑近看看。如果刚好她也喜欢,就直接表示:“哎呀,好巧,我也有同款。”
如果不太感兴趣,她会说:“我一般买那种,觉得它不那么…”
如果是没用过的,她就直接发问:“你觉得它哪里好?和我说说,说不定我也试试,可能也很适合我,这样我们又多了一个同款。”
常月明发现,事情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他原本以为是自己带岘青了解他,结果不知不觉间,他也被动地了解了岘青的喜好。这个女人竟然不动声色地“挂着羊头卖起了猪肉”,三十六计用起了“美人计”。
在试吃水果的区域,岘青站在那里品尝楼兰蜜瓜,还和超市的服务阿姨聊得热火朝天。她夸阿姨蜜瓜切得好,大小适口,蜜瓜也香甜,乐得阿姨一下子串多了好几块给她,还招手向常月明表示:“小伙子,你女朋友很喜欢,带两盒走吧?”
常月明只得推着车绕过去,左手接过两盒蜜瓜,右手赶紧拽走岘青。他低声说:“我一般不买这种盒装的,都是买完整的回家切,会更干净一些。”
岘青笑嘻嘻地回应:“好啦好啦,知道了,一会儿都给我好了。”她虽然听完他的规劝,但拒不改正,让常月明有些无奈。
两人就这样一边逛一边聊,从零食区到水果区,从日用品到饮料区,几乎把超市逛了个遍。等到天色渐暗,他们才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慢悠悠地往学校走去。
回到学校后,刘岘青提议去西街吃麻辣烫,常月明却兴致缺缺。刘岘青见状,便说:“那你坐旁边等我吧,我也吃不多,不会太久。好吗?”
常月明想说,不好,傻坐那里像个苕货,他绝对不要。他虽不乐意,但看了下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刘岘青打趣道:“你这个木表情,跟我重新画的变脸娃娃一模一样,下次拿给你看!”她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一坐到麻辣烫摊前,刘岘青便全然忘了自己“吃不多”的承诺。她不仅自己吃得津津有味,还特意为常月明点了一碗汤,叮嘱老板不要放蒜和香菜。
摊位上人多比较吵,她凑近常月明耳边,轻声说:“你干坐着多尴尬,我给你点些新鲜的菜,随便吃两筷子吧。”
常月明无奈,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刘岘青拐来吃上了麻辣烫。关于不放香菜和蒜是今天在超市里才了解到的,也算现学现卖了。
刘岘青喜欢吃溏心荷包蛋,竟然能一口气吃掉两个。她还抱怨本来第二个是煮给他的,谁知道他死活不要吃没煮熟的鸡蛋,导致她不得不吃掉两个,白白占了肚子,耽误了她吃其他更多品种,这个女人的强词夺理和不可理喻原来都等在这里了。她还喜欢细粉丝和金针菇,特意多要了一个碗,将选好的食物先放到公用碗里,让常月明挑选喜欢的尝尝。
麻辣烫的摊位是大圆桌围坐的,选择的食物由坐在中间的老板挑出来夹给你,类似于与陌生人拼桌吃火锅。尽管食材的是否清洗干净和是否新鲜存疑,但考虑到食物都由汤水煮开消毒,如果不排斥和不熟悉的人拼桌,天冷吃这个挺暖和的。
刘岘青根本都不存在“吃不久”就结束,这个大骗子吃到一半起了兴致,竟然跑去买了一小瓶子桂花酒,她给常月明带了一瓶水,因为他吃了一会儿和她小声蛐蛐:“这汤水里肯定给了很多味精。”她马上接过话:“下次不带你来了,嘘,就吃一次,不要扫兴嘛。”
虽然岘青嘴巴这么说,但还是记得给他带了温热的水。这些都让常月明甘心闭麦继续等待,他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把岘青推荐的食物都尝了一下,除了不理解为什么岘青要在自己碗里放醋。
刘岘青解释道:“下次你煮方便面时放点醋,特别是香辣的,味道会更鲜。”听她这么一说,常月明让她给他碗里来一筷子酸东西试试,她笑着说:“你自己夹吧,我没所谓的。”常月明夹了粉丝尝了一下,虽觉得多了一点拐弯的味道,但并未觉得特别惊艳。
常月明又让岘青给他倒一些桂花酒,这个冬末春初的晚上,一对饮食男女就坐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你来我往。
吃完麻辣烫,两人沿着西街慢慢走回学校。春夜微凉,街边的灯光洒在有点小坑洼的沥青路上,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刘岘青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常月明说:“我们去看电影吧?西街铁门旁边新开了家电影厅,全天候都放电影,听说挺干净的。”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带着几分期待。
常月明点点头,两人便朝电影厅走去。两人并不急着回宿舍,似乎都想多陪对方一会儿。那是一家私人电影厅,每场容纳不到30人,放映厅不大,环境不错。看墙上屏显里当日电影播放安排的滚动条,它全天循环播放着中外经典电影,当前正在播放的是《大话西游》。两人进场时,电影已经放了十五分钟,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昏暗的光线中,周围零星坐着几对情侣,现场安静只有屏幕里传出影音。
岘青虽然看过这部电影多次了,但是好东西总能轻易牵人入场,她很快被抓进了电影,过了一会儿,常月明侧过头,轻声问刘岘青:“你用了什么香水?味道挺好闻的。”刘岘青被打断,从屏幕上挪开眼睛,回了一下神,去寻回他的问题,低声回答:“是银色山泉。”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常月明也跟着笑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常月明递给她的那包得宝樱花纸巾。刘岘青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我试了好多香水,最后发现这个的后味特别像那包纸巾……”常月明挑了挑眉,故作不信:“真的吗?我闻闻看。”
刘岘青把袖口伸到他面前,常月明轻轻拉住她的袖子,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他凑过去亲了岘青的额头,岘青本来喝了桂花酒微微有点热的脸,轰一下仿佛要烧起来,她靠近了一些,两个人换了不别扭的姿势,轻轻的吻住彼此。
常月明用牙齿轻扣住岘青的上嘴唇,用舌尖轻轻的抵住吸拂她的唇瓣,中间它又寻到她的舌头纠缠了一会儿,他的吻轻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引导。常月明动作很小心,偶尔停下来,观察她的反应。
常月明的手早从她的袖口滑进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他感受到岘青拉紧他,就停一下再继续。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偶尔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感受。两个喝过酒的人好像起了脑雾,时钟上的所有针都缓了半拍。
岘青本来不太会,但是他有意带着她,就像在超市里,他带她了解着自己的喜好,她跟着他的节奏,有时你先,有时我先,两人的吻从轻柔变得缠绵,舌尖偶尔纠缠,又很快分开,像是在玩一场默契的游戏。电影的光影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银幕上的故事仍在继续,但他们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