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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病榻授印托粮草 军帐秉烛论兵机 残月西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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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西沉,寒蛩声咽。中军帐内烛影摇红,将青铜药吊子的轮廓投在毡壁上,恍若一头蛰伏的兽。顾明远跪坐榻前,湿帕子浸了薄荷露,正细细拭去萧清秋额间细汗。女将军昏沉三日,凌厉眉峰难得舒展,烛光里竟透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温润。
"唔......"
萧清秋忽的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节。顾明远吃痛却不敢挣,眼见那对凤目猛然睁开,寒光乍现如利剑出鞘:"放肆!"
锦被翻涌间,萧清秋已翻身坐起,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狰狞箭疤。顾明远慌忙垂首,后脑勺"咚"地撞上药案,怀中药盏倾覆,褐汁泼洒处,恰在《金匮要略》"瘴气篇"染出朵墨梅。
帐帘忽被掀开,王虎拎着食盒僵在门口。但见将军赤足踏地,银发散乱,手中还攥着书生腕子;顾明远半幅青衫浸透药汁,耳尖红得滴血。副将铜铃眼转了三转,憋出句:"末将啥也没瞅见!"
"滚进来!"萧清秋甩开顾明远,肋下伤口崩裂沁出血珠。王虎缩着脖子呈上米粥,瓮声道:"顾先生三天三夜没合眼,采药时还跌下山涧......"
萧清秋这才嗅到帐中异香——犀角混着龙脑,分明是御用的清心散。转头见案头堆着药碾石臼,顾明远袖口沾满朱砂雄黄,左手拇指包着渗血葛布。忽忆起昏迷时总有人轻声诵《黄帝内经》,那嗓音似山泉漱石,将梦魇中遍地尸骸都冲淡了。
"军中岂容男子出入!"话出口却成了叱骂。顾明远默然收拾碎瓷,脖颈弯成倔强的弧。王虎急得跺脚:"弟兄们伤口化脓,全赖顾先生教的蒸酒疗法!就昨天,老赵肠子流出来都能缝......"
"出去。"
待帐中只剩二人,萧清秋忽觉腹中雷鸣。顾明远从炭盆边取来青瓷盅,揭盖时荷叶清香混着新米甜糯扑面而来。粥面浮着枸杞莲子,米粒颗颗分明如碎玉——竟是江南做法。
"将军请用。"书生捧碗的手指修长,甲缝却带着采药留下的血痕。萧清秋连啜三口,忽瞥见他喉结微动,想起粮官曾说军中余粮仅够五日。
"你吃过了?"
顾明远一怔,旋即笑道:"小生惯于辟谷......"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辎重营喧哗。萧清秋掷碗欲起,却被按住手腕:"是伤兵在分食蛇羹,王副将特意嘱咐留了您这碗。"
指尖相触的刹那,二人俱是一颤。萧清秋这才发觉书生掌心滚烫——那肩头白布已渗出血色,分明是伤口溃烂之兆。
"传军医!"
"不可!"顾明远急退两步,"张医官正为断臂者施针,此刻......"
萧清秋冷笑:"好个慈悲心肠,却不知瘴毒入血,三日必亡?"说着扯开他衣襟,但见伤口紫黑溃烂,竟比自己肋下还凶险。顾明远慌忙掩衣:"不妨事的,七叶一枝花......"
话音未落,萧清秋已咬开酒囊塞子,烈酒泼在匕首上就朝他来。书生吓得闭眼,却觉肩头一凉——女将军竟用唇吸出毒血!温软触感混着刺痛,激得他脊椎发麻,手中《尉缭子》"啪嗒"落地。
"咳咳......"萧清秋抹去唇边黑血,将匕首掷入炭盆:"再有下次,本将亲手剁了你喂乌骓!"
帐外忽起喧哗,王虎探头道:"禀将军,那帮酸......呃,粮官们又吵起来了!"
萧清秋抓过外袍披上,却见顾明远递来束发玉冠。指尖相触时,他低声说:"《齐民要术》有载,蜀黍与荞麦混贮可防潮霉。"
校场火把通明,二十辆粮车围作圆阵。胖粮官正唾沫横飞:"按律每日每人粟米一升!"瘦粮官反唇相讥:"伤兵该减半!"忽见火光劈裂,银枪钉入粮车寸余,震得麻袋簌簌落灰。
"好个按律!"萧清秋负手而来,玄色大氅扫过满地狼藉,"上月克扣马料的事,当本将忘了?"
粮官们扑通跪倒,却见青衫闪动,顾明远俯身捻起几粒黍米:"陈米泛潮,该用石灰分层。伤者气血两亏,当以黍米七成混豆三成,佐黄芪熬粥。"说着走向粮车,指尖划过麻袋:"甲车当置阴凉处,丙车需翻晒,至于这车——"
"砰!"
麻袋应声破裂,霉米混着鼠尸倾泻而出。众将哗然,萧清秋枪尖已抵住胖粮官咽喉:"贪五十石军粮,按律当斩!"
"将军且慢。"顾明远忽然捧册上前,"此乃改良后的《仓廪策》,请过目。"
羊皮卷上墨迹犹新,列着"连环仓""浮梁度支"等法。萧清秋越看越惊,这书生竟将江南漕运与边塞屯田之法融会贯通。抬眼见他肩头血渍扩大,蹙眉道:"明日始,辎重营归你节制。"
四更梆响,顾明远独坐粮车。怀中染血帕子散着杜若香——是替将军换药时偷藏的。忽听马蹄声近,萧清秋抛来令牌:"卯时清点,差一粒米......"
"斩立决。"书生含笑接口。
残月隐入云层,辎重营亮起星星火把。顾明远提笔修订《仓廪策》,忽见砚台压着半块玉珏——正是那日被她丢弃的饰物,不知何时被细细打磨过,断口处还缠着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