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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白露惊霜逢侠女 青山瘴雨遇书生
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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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秋深,千山凝碧。寒鸦掠过铁灰色的峭壁,将最后一声嘶鸣抛入深不见底的云雾。永平三年的白露时节,西南官道上马蹄声碎,惊得枯枝残叶簌簌而落。但见一队黑甲铁骑破开晨雾,当先一匹乌骓马通体墨色,唯四蹄雪白如踏霜而行。马上银甲将军头戴凤翅盔,猩红披风猎猎作响,手中丈二点钢枪映着朝霞,枪缨上暗红血渍早已凝成铁锈般的硬痂。
"禀将军,前方三里便是黑云岗。"副将王虎抹了把额间热汗,铁护腕撞得胸甲当啷作响,"探马回报,昨日又有三户流民遭劫,连襁褓小儿都......"
"噤声!"萧清秋猛然勒马,凤目如电扫过左侧山坳。乌骓马似通人性,前蹄焦躁地刨着碎石,惊起几只灰雀。但听得风过竹林,隐约传来金石相击之声,其间夹杂着男子清越的怒喝:"尔等劫财便罢,何故毁我书卷!"
萧清秋长枪一挑,十余名亲卫立时呈雁翅阵散开。她单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肋下——三日前误入瘴林,至今胸腹间如有炭火灼烧——却仍催马冲上陡坡。拨开丛生荆棘,但见十来个粗布裹头的山匪围作铁桶,当中青衫书生正以竹箱为盾,雪片似的书页漫天飘洒。疤面匪首鬼头刀劈下,生生斩断箱上铜锁,狞笑道:"酸丁倒硬气!且看你颈骨可比这锁头结实?"
"呔!"
平地惊雷般的怒喝震得落叶纷飞。乌骓马如黑龙出水自高岗跃下,银甲将军人借马势,点钢枪化作流光直取匪首咽喉。那贼人倒也机警,闻声便地滚葫芦般躲开致命一击,却不妨萧清秋枪锋陡转,使了个"玉带缠腰"的巧劲,精铁枪杆重重拍在他后心。
"哇呀!"匪首喷出口黑血,鬼头刀脱手飞出,正钉在书生脚前三寸。萧清秋凤目含煞,枪尖点地溅起火星:"光天化日劫掠百姓,按大周律当枭首示众!"话音未落,忽觉眼前金星乱迸,忙以枪杆撑地——瘴毒竟在这要命关头发作。
众喽罗见首领倒地,发一声喊四散奔逃。王虎率亲卫包抄合围,却有个獐头鼠目的瘦猴儿佯装中箭,趁乱摸向腰间鹿皮囊。萧清秋强提真气欲追,忽听身后书生惊呼:"将军小心背心!"
说时迟那时快,三道乌光破空而至!萧清秋旋身挥枪格开两枚毒蒺藜,第三枚却直奔面门。正待侧头闪避,肋下猛地剧痛如刀绞,身形顿时迟滞半分。电光石火间,青影忽如离巢鹤鸟般扑来,生生用肩头撞偏暗器轨迹。
"哧啦——"毒蒺藜擦着书生右肩划过,青布衫立时渗出血痕。萧清秋怒叱一声,点钢枪脱手飞出,将欲逃的贼人钉死在老松树上。松脂混着人血滴落,惊得那书生跌坐在地,怀中《孟子集注》散落泥泞。
"多谢......"萧清秋方开口,喉头忽涌上腥甜。晨曦穿过林隙,她这才看清书生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虽面色苍白如纸,通身却透着竹节般的清傲。只是此刻,这江南水墨画似的人儿正颤抖着撕下衣襟,试图包扎肩头伤口,指尖白玉似的晃人眼。
"将军!"王虎疾奔而来,见状倒抽冷气。但见萧清秋甲缝间渗出黑血,唇色紫涨,显是瘴毒攻心之兆。书生忽起身拦住众人:"且慢挪动!烦取纸笔来——"话音未落,萧清秋已仰面倒下,凤翅盔滚落草丛,露出一张惨白却凌厉的面容。
暮色四合时,萧清秋在颠簸中恢复些神智。鼻端萦绕着杜若清香,耳畔车帘外传来王虎粗声粗气的询问:"顾公子,这劳什子'七叶一枝花'真能解毒?"
"《神农本草经》有载,此物须以晨露煎服......"书生嗓音温润,却隐隐发颤,想来肩伤未愈。萧清秋勉力睁眼,见自己裹着狐裘卧在粮车上,身下垫着件青布外衫,袖口还沾着墨迹。车帘忽被山风吹起,暮光中顾明远侧身而坐,单衣胜雪,正就着残阳余晖翻阅《千金要方》,受伤的右肩裹着从她披风扯下的猩红锦缎。
"咳......"萧清秋刚出声,那书生便似惊弓之鸟般弹起,手中书卷"啪"地落在她枕边。四目相对时,萧清秋瞥见他耳后泛起薄红,恍若雪地里绽了朵红梅。
"将军万不可妄动!"顾明远欲扶又止,指尖悬在半空,"瘴毒已侵少阳经,再运内力恐伤及心脉......"
萧清秋挥开他手臂,强撑起身:"本将征战八年,岂会折在这等小......"话音戛然而止——粮车猛地颠簸,她竟栽进书生怀中!皂角清香扑面而来,隔着单薄衣衫,能觉出对方心跳如擂鼓。
"报——!"探马嘶鸣打破僵局。王虎探头进帐,见状慌忙以盾遮面:"禀将军,前方发现匪寨探子!"
萧清秋借势翻身坐起,甲胄铿然作响:"传令全军,黑云岗十里外扎营!"转头见顾明远仍跪坐原地,怀中抱着她滚落的护心镜,怔怔望着镜中倒影——那里映着女将军修长脖颈,一滴黑血正顺着朱砂痣缓缓滑落。
是夜,军营火把如星。军医帐中雾气氤氲,顾明远隔着屏风递进药方:"生石膏三钱、知母两钱......"忽听内间水声哗啦,萧清秋不耐道:"啰嗦!把方子扔进来!"
描金药笺飘飘荡荡落入浴桶,浮在乌黑药汤上。顾明远望着屏风后朦胧剪影:女将军散开的长发似泼墨瀑布,肩头旧疤如蛟龙盘踞。他倏地背过身去,却撞翻案上砚台,墨汁泼洒处,恰污了白日舍命相护的《孟子集注》。
三更梆响时,萧清秋套上锁子甲出帐巡营。路过粮车,瞥见顾明远蜷在角落和衣而眠,怀中紧搂着污损的书卷,破损的肩头纱布渗出点点猩红。她解下披风甩过去,却撞落本泛黄簿册——竟是本批注密密麻麻的《尉缭子》,页眉处朱笔小楷写着:"兵者,凶器也,然民之干城......"
残月西沉,女将军立在辕门前摩挲枪杆。山风卷来零星对话,是值夜士卒在嚼舌根:"那小相公细皮嫩肉的......"、"嘘!听说他今日为将军挡了暗器......"萧清秋蹙眉转身,惊见顾明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披风滑落半肩,露出内里染血的青衫。
"将军的毒......"
"书生的伤......"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雾起深涧,星河渐隐,唯余中军帐前"萧"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卷,旗角金线绣着的睚眦兽,正对黑云岗方向怒目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