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玉》千绪雪

40、转机

　　沈如玉听着苏玥娥的夸赞，脸上却未露出半分笑意，反倒沉沉地叹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垂眸望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语气里满是自责：“厉害什么呢……我倒是痛快了，却把正事搞砸了。舅舅和舅母费心费力才帮我搭上线，好不容易能见到秦老板，结果被我这么一闹，合作彻底黄了，我实在对不起他们的一番心意。”

　　说着，她的声音都低了几分，眼底泛起些许失落：“我总是这般意气用事，真是太不应该了。”

　　苏玥娥见她这般自责，连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我的好表姐，你可别这么想！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要怪也怪那秦老板太过傲慢，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非要拿你的身份说事，换作是谁都会生气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愤不平：“你想想，如今这世道对咱们女子多苛责？咱们谈生意本就已是万般不易。他却还要拿你的身份来轻慢你，你生气是应当的，父亲母亲若是知晓前因后果，定然也会理解你的。”

　　见沈如玉的神色稍有缓和，苏玥娥又笑着提议道：“况且扬州城的丝绸铺面可不止秦家一家！咱们犯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这样，我带你去城南转转，那里有不少老字号的丝绸铺，咱们挨家看看，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沈如玉闻言，心中的郁结稍稍舒展，对着苏玥娥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那就听你的。”

　　二人定了主意，便顺着街边往城南方向走去。此时正是午后，街边商户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倒比樊楼的压抑氛围畅快了许多。

　　紧接着，沈如玉二人的目光又被不远处吸引了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伙计推搡着出来，踉跄着跌在路边——正是方才在樊楼门口被轰出去的那位年轻公子。

　　苏玥娥见状忍不住在沈如玉耳边低声道：“这人不是咱们在樊楼门口撞见的公子么？”
　　沈如玉点了点头：“是他没错。”

　　下一刻，铺内还传来掌柜不耐烦的呵斥声：“就你那不起眼的小作坊出来的丝绸，也敢往我铺子里送？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那公子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半旧湖蓝色锦袍上的尘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拳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落寞地转身要走。

　　他咬了咬下唇，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默默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就要往前走。

　　可刚走两步，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如玉与苏玥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两位便是方才在樊楼外帮自己拾起玉佩的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迟疑，紧接着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快步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他走到二人面前，停下脚步，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窘迫：“这位公子，还记得在下吗？方才在樊楼门口，多谢你帮我拾回了玉佩。”

　　沈如玉见他主动上前，便微微颔首回了一礼，温声道：“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那公子直起身，脸上露出腼腆又恳切的神色，主动开口自报家门：“在下姓柳，单名一个舟字。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沈玉。”沈如玉沿用了男装的化名，又指了指身旁的苏玥娥，淡淡介绍道，“这是我的随从，阿玥。”苏玥娥配合地对着柳舟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柳舟记下二人姓名，双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又开口说道：“沈公子，今日冒昧上前搭话，实在是有一事相求，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你海涵。”

　　沈如玉见他神色恳切，便轻声道：“柳公子但说无妨。”

　　“实不相瞒，在下是做丝绸生意的，手头有一批丝绸成品，可连日来我挨家挨户上门求购，却没有一家商铺愿意收……”柳舟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苦涩，“这些丝绸就这么一直烂在库房里，我实在是急得没办法了。”

　　沈如玉闻言，心中泛起几分诧异，蹙眉问道：“柳公子，恕在下冒昧，既是丝绸成品，为何无人愿意收购？是布料的质地、纹样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柳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并非是布料的问题。我这作坊里的丝绸，都是工人们一针一线仔细织出来的，质地、纹样虽算不上顶尖，却也都是上等的好货。只是我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子弟，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广阔的人脉资源，在这扬州城的丝绸行里，根本无人愿意理会我这样的小人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明白，生意场上本就如此，趋利避害是常态，没人愿意冒风险与无名之辈合作。大不了我就再辛苦一些，多跑几家铺子，总能碰到愿意给我机会的人。”

　　沈如玉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许可怜他。他风尘仆仆四处求合作的模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沉默片刻后，沈如玉开口问道：“能带我去看看你家的料子么？”

　　此话一出，苏玥娥和柳舟皆是睁大了双眼。

　　柳舟的眸子里闪烁着希望，而苏玥娥则是一把将沈如玉拉到一边低声询问道：“表姐你就这般轻易的相信他了？他若是个骗子怎么办？”

　　沈如玉闻言，心中也是一动。苏玥娥说得没错，人心隔肚皮，她方才只念着怜惜，倒忘了这层利害。

　　她转过身，对着仍在怔忡中的柳舟，直言不讳地问道：“柳公子，我且问你，你是骗子么？此番带我们去看料子，不会是诓骗我们吧？”

　　柳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连忙摆手否认，语气急切：“沈公子说笑了！我柳舟虽落魄，却绝非鸡鸣狗盗之辈！天地可鉴，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更不会诓骗二位！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他赌咒发誓，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沈如玉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苏玥娥虽仍有顾虑，却也拗不过沈如玉的坚持，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沈如玉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柳舟见二人应允，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沈公子、阿玥公子肯信我！二位随我来，作坊离此处不远，片刻便到。”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

　　沈如玉与苏玥娥紧随其后，跟着柳舟穿过两条僻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不算阔绰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宅邸前。宅邸的木门漆色虽有些斑驳，却擦拭得发亮，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写着“柳记织坊”四字。

　　沈如玉上前轻轻推开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刚一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咔哒、咔哒”的织机声，循声望去，只见庭院西侧的廊下，摆放着十余台织机，几位中年女子正端坐机前，低头专注地纺织着。

　　她们身着朴素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虽面色带着几分沧桑，神情却十分专注，手上的动作娴熟而麻利。

　　柳舟见沈如玉目光落在那些女子身上，便主动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解释：“沈公子，这些都是我作坊里的织工。她们大多是些苦命人。有的是早年丧夫，无依无靠；有的是痛失爱子，孤苦伶仃；还有的是被恶婆婆、坏夫家赶出来的，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开这织坊，也算是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那些女子听到柳舟的声音，纷纷抬起头来，见院内来了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也只是对着柳舟温顺地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继续纺织，并未多言，显然是极敬重柳舟的。

　　沈如玉望着这一幕，点了点头。柳舟不再多言，引着二人穿过庭院，走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库房前，推开库房的木门，侧身道：“沈公子，里面便是我存放料子的地方，你请过目。”

　　沈如玉走进库房，只见库房内整齐地堆放着一卷卷丝绸料子，放得井井有条。

　　她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绛紫色的丝绸，轻轻展开。只见料子质地细腻柔滑，触手微凉，色泽均匀透亮，纹样是简单的缠枝莲纹，绣工精巧，针脚细密，显然是块用心纺织的好料子。

　　她又接连翻看了几卷不同颜色、不同纹样的料子，发现每一卷的质地都十分优良，纹样虽不繁复华丽，却也清新雅致，各有韵味，绝非粗制滥造的货色。

　　沈如玉心中暗惊，抬眼看向柳舟，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柳公子，你这料子，品质着实不错。”

　　话音落下，她心中忽然豁然开朗，先前的疑惑也有了答案。

　　扬州城的丝绸行当，向来是那几家大供货商垄断市场，势大根深，他们自然不愿让新兴的小户分走利益。像柳舟这般籍籍无名的小作坊，即便料子品质优良，没有人脉支撑，又无财力疏通，在这盘根错节的行当里，自然难以出头，难怪屡屡碰壁被人轻视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