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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泷川吉乃(三)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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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刚刚清扫干净的通道内飘散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真沙代多方打听,终于得知上月飞机坠毁事件中唯一幸存者,泷川吉乃所处的病房。这边的气氛很是压抑,与搀扶病患的亲属擦身而过间,真沙代敏锐地觉察到对方正暗暗打量自己,她也并不在意,一心只想赶快见到泷川。偌大的病房里只看得见泷川吉乃一人的身影,病床的位置,床上人沉睡不醒的状态,眼前的一切正与那日重合,真沙代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恐怕泷川也快要消失了。
真沙代静静立在床边仔细端详着泷川的神态,从表面看她只不过是陷入了沉睡,呼吸平稳规律,面无痛苦之色,哪里又能看到身上有什么刺青?如此正常,只是醒不过来罢了——可就是醒不过来。
幽幽叹了口气,真沙代怅惘道:“我要怎样才能唤醒你呢?”
大概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伴随着痛苦的呼吸声,病床上的泷川反复弹起落下,身上的柊木伸出手将她压在床头紧紧盖住泷川的口鼻,在她睁大的眼中,树木的枝桠清晰可见。这次真沙代扑到床前试图将人留下,等她再次抬头从堆叠的被褥间起身,床上只剩一团焦黑的人形。
没了。
再次见证他人莫名地消失无踪,真沙代已是说不出任何话,查房的护士进来先是看到了站在床边迟滞发愣的她,又才注意到泷川吉乃的床前只剩下一片炭灰,人已无迹可寻,护士大惊失色,赶忙跑出病房去通知当日值班的医生。
对之后的事,真沙代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自己似乎是被当成了泷川的朋友,护士将一本日记交到她手上,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她就这样拿着东西走出了医院。如果两人不曾有什么交集,真沙代今天或许只会有对一条生命又猝然离开的惋惜;但她在梦中见过泷川吉乃,从那时起泷川不再是报纸上油墨印刷出的名字,她是鲜活的,正在恐惧中惶惶不安的人。真沙代感到与她同病相怜,这也会是自己的结局吧,如果再不能有什么进展。
回到公寓,消沉了好一会,真沙代才又提起精神翻看手中的日记。泷川吉乃的亲人们在那次坠机事件中无一幸免地,全部离她而去了。甚至连她的未婚夫也没能留下,只剩下泷川独自存活。比起发生事故的当时,孤独地等待救援,在绝望与仅存的一丝希望间来回徘徊的感受更加令她害怕。
【分明是月朗星稀的夜晚,被树木遮挡的眼前却只有漆黑。热带的夜晚,竟会如此寒冷。】
在这样反复的刺激之下,“那个梦”找上了她。迷茫,初次踏入古旧破宅的她只感到了迷茫。她开始讨厌这样的梦,可逝去的亲人在深处呼唤着她,她隐约感到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可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里面好冷,好暗,歌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了。大家都在,没人关注到她,只是一味往里走。
【只有我被丢下了。是因为只有我抛弃大家独自存活下来吗?】
疼,每次梦醒后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刺青也扩散了。医生否认了泷川的说法,告诉她这其实是“PTSD”,一种事故后的精神性障碍症。
【但是,我能看到。】
她开始变得嗜睡了。有时候会接连睡上几天,清醒的时刻也越来越少。白天还是黑夜,沉睡还是醒来,已渐渐模糊不清。医生总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话,虽然彼此间变得亲近了,但会进入那样的梦,承受着那种痛苦的,只有她。
【疼啊。疼又扩散开了。】
日记里写满了指责自己的话语,泷川也已不再记录日期。
【果然是我不好。怎么可以只有我生存下来呢?我也不喜欢这样独自幸存的日子啊。】
愈加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再撑起精神写下些什么。
【疼啊。疼啊。疼啊。那个人追过来了。即使是清醒的时候也能看到。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再也无法坚持了”,这是泷川吉乃消失前留下的最后话语。
真沙代默默无言,起身将日记安放在了木柜的一角。泷川终于不用再受噩梦的折磨了,她也不用因为亲人的离世而在心中谴责自己。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她坐在桌前沉思,窗外的雨点开始大了。
一闭一睁间,真沙代再次进入梦中的世界。眼前是上次与怨灵母女缠斗的围炉里,她们没再出现,整个屋里静得什么声也没有。她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二楼转角的平台,此前见过的白衣少年又出现了。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犹豫地立刻转身靠近了来人,似乎是早就知道真沙代会在这里出现。
“又见面了,小沙代。”他温和地笑着,说话间递来了什么东西。
“这是,射影机?”
少年交给真沙代的东西,与她在现实世界中从天仓萤那儿获取的相机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只在她手中的这部机身刻有某种雕金花纹,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上面感受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真沙代问。
“我不能时时陪在小沙代的身边,如果有遇到什么危险,它可以帮助你。”
闻言真沙代举起射影机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于是她惊讶地发现了相机竟还可以打开使用。
“要是感知到非人的存在,只要举起相机对准它,在眼前显出金色光环之时按下快门,就能将对方击退。有时需要多次尝试才能完全驱散它们,这并不容易,但我相信小沙代一定可以做到。”
少年走到真沙代身旁,保持着一定距离教导她怎样操作这个机器。身着神官服饰的少年正拿起新潮的西洋玩意儿向一位现代女郎介绍它的用法,这样奇怪的组合实在是不多见,真沙代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开口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会用这个相机?”
他的动作忽地一滞,真沙代很难从少年此刻的表情中分析出点什么,那儿既有悲伤又有怀念,最后却都慢慢融成了释怀。少年低头看向她,带笑的眼中像是碎了几块玻璃,莹洁透明的有什么要落了出来:“因为这是小沙代,是你亲手教会我的。”
“我?”
这一瞬间真沙代甚至想过面前的少年是不是认错了人,他口中一直念叨的“小沙代”说不定只是个和自己身形相似,年纪较小的女孩。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跟什么美少年交流过相机的使用技巧,更不要说这个少年现在已经变成鬼魂,看起来还比自己小上两岁。可她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缺失了某段记忆,每每见到这个少年,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酸涩。想要靠近他,想要多看看他,这种难以言喻、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情让她在面对这位少年时总会感到不自在,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对方。
“小沙代想要出去吗?只从大门离开是无法真正逃出这座古宅的。往深处走吧,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也有破解这种“噩梦”的方法。”少年说着又再次牵起真沙代:“让这一切停止下来,让他们能得到安息,也让我得到安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再不能听清。
真沙代因这短暂的沉默而感到不适,她还未言明自己的来意,却已被少年自顾自地牵着不知要带往何处。更何况——她刚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呢。
“你叫什么呀?”
她有些紧张,下意识握紧了两人交叠的手。她听到少年轻轻地笑了出来,不禁耳上飞红,懊恼地低下头观察起木板的裂纹来。
“祐。”
相握的手又再次收紧,真沙代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已满二十的人还同高中生一般爱胡思乱想,沉不住气,真是丢人。
这一路上两人都默契地没再开口,真沙代忙着思考该怎样展开接下来的调查.....当然还有与祐相关的事。这个神秘少年是她在这宅中遇到的这么多“灵”中,唯一没有主动发起攻击,能像常人一般思考说话,还救了自己的“奇怪灵”。不过他这样似乎是想让自己替他完成什么事,现在大概也是为了引导自己向更深处走吧。
思索间,前方的少年已停下脚步立在了一扇木门前。沉浸在思绪里的真沙代没能及时捕捉到这一关键信息,直愣地继续向前走着,祐只好无奈地伸手将她拉回:“小沙代,这里只能你自己进去了。万事小心,切记相机的使用方法。”
回过神来,真沙代下意识应了声好,她松开相牵的手径直朝屋内走去。祐应该会在门外等着她,真沙代想,不过对方早已在她松开的一刹就消失无踪了。
原来祐带她来到了上次见到泷川的帘帐之间,泷川仍是那副阴沉颓丧的模样,但有些不同了——真沙代说不出具体的点来。她一步步走近,想看清眼前的泷川吉乃是否已经成为了怨灵。
“不要过来!”
变调的女声向她发出最后警告,周围的空气在不断扭曲,苍白的身影一一浮现在泷川的身旁,他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张开枯枝般的双手呼啸着朝真沙代袭来。这时真沙代才举起相机对准这些由怨念催生的魂灵,眼前的光环不断变换,只有每当这些怨灵将要扑到她时,环才会变成更加显眼的金色。真沙代一面闪躲一面抓准时机对它们发起进攻。被成功驱除的怨灵会在不甘中快速蒸发消散,在消失前留下痛苦的哀嚎。真沙代已经快要退至墙面,还剩最后一个,她一鼓作气连按数下快门,终于,这些怨灵已完全看不见了。
放下心来,真沙代收起相机无意间扭头朝左边看了一眼——泷川吉乃的脸已完全失去活人的生气了,她目眦尽裂,张开苍白的嘴露出血红之口伸手就要抓上真沙代。真沙代未及闪躲本能地闭上双眼,一片漆黑之后,周围又重归平静。
她再次成功逃离,从梦中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