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老无别离》雨漱前竹

2、泷川吉乃（一） “还会再见

　　这是什么地方？

　　脚下是坚实的雪地，放眼四周入目皆是一片雪白，只有眼前破落的古风宅院带着点异色的石墙青瓦。一个人也看不到，真沙代伫立在那面古朴的院墙前被寒风催促着推门走了进去。院内，纷纷扬扬的细雪不断从高处向下飘洒，就连走廊里也堆积了不少，走在这里得务必仔细小心，好避免被雪水沾湿棉袜。身上越来越冷了，真沙代哆嗦着加快脚步朝屋内走去。眼前又是一扇门，门后紧接着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已是局促到只能供一人行走，两旁却还间隔摆放了偌大的木柜，真沙代只好始终侧着身子前进，好不容易才走出了这条长廊。

　　这里像是荒废了很久，真沙代一面走一面细细地看着。脚下的木质地板吱呀叫响，立柱有的坍塌下来倒倚在另一根上，顶上横梁已成了灰尘与蛛网的天下，堆放在角落的各式储物柜更是久未被人清理，经由湿气膨胀形成一把天然的“铜锁”，再难打开。

　　我这是在梦里？我要去到哪里？

　　真沙代只是茫然地往前，似乎只要这样不停地走下去，就能抑制住心中的所有不安。

　　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袭上她的背脊。回头间，真沙代看到一个头戴黑帽身着白装束，满身血污的男子手握利刃正朝她猛扑过来。来不及细想遭遇的种种怪异，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甩开身后的男子。真沙代跑到转角处慌忙爬上了通往二层的木梯，男人穷追不舍，紧跟在她身后举起刀刃不断下砍。待真沙代想要回头察看对方与自己的距离时，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男人径直穿过木墙朝自己劈砍而来，他的下半身完全透明，这不是人！

　　真沙代立刻冲上楼去撞开了二层的木门并反身锁上——这对鬼魂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至少能让她获得片刻心安。真沙代没敢在门边停留太久，她勉强镇定下来继续在这座古宅中探索。这一层更像迷宫了，曲折多道的走廊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真沙代也不知道自己正位宅中哪个位置，走到某一处时，一阵似有若无的敲击声引她绕过一个又一个的岔路来到了一面墙前。墙上被人凿了个不大不小的洞，真沙代可以确定，敲击声就是由洞内的房间传来。可要不要看看？她拿不定主意，身后不见男人追击的影子，自己又实在好奇——就只看一眼，真沙代如此宽慰自己。

　　将脸贴近往内一看，密密麻麻的文字刻满了屋内的每一面墙，身穿巫女服饰的女孩正卖力地敲击着手中的石锥石锤，好似要在这墨黑森林里再种下几字。真沙代稳住心神向后退了几步，如果她没看错，那墙上刻着的并非什么典章文物而是某种咒文。那个女孩也同样半身透明，手脸苍白无色。

　　她扶着墙又往里走了许久，直至走到一个用木栏围住的房间前才停下。

　　房间内，墙角蜷缩着一个披散头发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的年轻女人。真沙代可以肯定她是活人无疑，手脚俱全，肤色与自己相差无几，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更似“人”而非“灵”。更重要的是，女人开口说话了：

　　“你也在做梦吧？来到这里就完蛋了.....来到这里.....一定会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

　　真沙代正对女人的话感到疑惑想要上前询问清楚，房内的女子却已先她一步起身抱着头惊慌失措地跑开。真沙代追寻着对方一路跑到古宅的另一边，这里要宽阔许多，用屏风遮住的正中是用以取暖的围炉里。她心中着急，只迫切想要追上人问个清楚，全然忽略了当下所处环境的阴冷，一种不自然的，突兀而生的冷。

　　“爸爸，你去哪儿了？”

　　童稚的女声忽在耳畔响起，真沙代低头触碰纸门的瞬间，一个面色惨白、穿着打扮俱不似现代人的女孩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前，用那双幽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真沙代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跳开连连后退。转瞬又觉出异样，扭头向后一看，同样穿着旧式和服的女子张开两手应时就要朝她扑去！那女孩此时也飘回女人的身边，母女二人纠缠着她不肯放开，无论真沙代逃到哪里，须臾过后身侧总会显现二人的身影。在几次想要绕开对方无果后，真沙代索性横了心，冲到门前用力撞击。眼看怨灵离自己越来越近，纸门却没有半点松动迹象，她的动作也愈发急切，心里更是着急。

　　拜托！请快点打开吧！

　　就像是心里的祈祷起了作用，刚才还坚固不可晃动的纸门现在却只需轻轻一推便可打开，真沙代没能收住向前冲撞的力道狠狠摔在了地上。在她身后，围炉里的房门又悄悄合上，与墙面融为了一体。

　　真沙代捂住半边肩膀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入眼又是一条长廊，这座古宅的游廊数不胜数，是怎样也走不完的。她拖着脚蹒跚前行，快到尽头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玄关这儿来。与刚进来时不同，玄关拐角处多了一双苍白纤细的腿，疑心这又是什么怨灵，真沙代紧贴着墙一面观察那处的情况一面寻找最佳逃跑路线。等她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时，真沙代探头向前望去，坐在地上的哪里是什么阴魂怨灵，分明是刚才房间里的怪人。

　　女人垂头斜靠在墙边，散下的长发完全遮住了脸，她口中念念有词，真沙代听得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一起死”、“活下来”、“错”这样的字眼。她慢慢靠近女子，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真沙代这下听得更清楚了。

　　“如果当时能一起死...”

　　“只有我自己活下来不是我的错啊...”

　　“我也不想一个人活下来...”

　　“所以，如果那时候能和大家一起死的话...”

　　“那时候...只有我...”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是那个人...是那个人...”

　　女人话里的内容让她心中一惊，真沙代不由地开口关心道：“那个，请问你还好吗？”

　　女子停下默念，睖睁着转过头看向真沙代。突变就在此时发生，女人惊恐地大叫一声如蜘蛛女般快速移动到对面，留下了跪坐原地一头雾水的真沙代。

　　这又是怎么...不对，她不是在怕我，难道是？！

　　沉重的呼吸声自身后响起，危险的气息在空中弥漫，真沙代直起身扭头注视身后，狭窄的空间中，高大的身躯若隐若现。长至腰间的黑发完全盖住了男人的半张脸，裸露的上身满是青与紫的纹路，上衣系在腰间与宽大的袴相交叠。他的步伐不快，可每走两步都会忽闪向前，与真沙代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真沙代就这样僵在原地，她想要立刻跑开却发现双腿如注铅一般沉重难以抬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身刺青的怨灵伸出尖爪朝自己袭来。

　　“来这里。”

　　耳边响起一阵银铃声，一双温暖细腻、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真沙代将她从这危机中救出，带着她一路狂奔逃离宅邸。

　　啊，碰到了。

　　在即将跨出房屋的一刻，刺青男的利爪触碰到她的肩背，激起一阵颤栗。

　　气喘吁吁立在古宅大门前，真沙代看着面前神官少年的背影，想要开口道谢，心中却涌现出莫名的情感。

　　嬉しい，悲しい。

　　(好开心，好难过。）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面前的少年这么说着转过身来：“小沙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真沙代想要开口询问，张嘴才发现自己早已泣如雨下，喉头哽咽无法出声。

　　“好了好了，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哦。”

　　形貌昳丽的少年伸手揽过她抱在胸前，轻柔地抚摸真沙代的长发，不断细声地安慰着她。

　　真沙代的情绪逐渐缓和，她抬眼，少年正低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近，真沙代颇为不好意思地轻推开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只是刚才的疑惑还在心头盘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问道：“你是谁？”

　　少年不语。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这次笑了笑，牵起真沙代的双手在自己手心合十：“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会等下次见面时再告诉你。小沙代，你现在该离开了。”

　　“等等！”

　　白光闪过，再次睁眼，真沙代已回到自己的卧房。从床上坐起，不适的眩晕感让她无法立即翻身下床洗漱，真沙代仍在适应沉眠中惊醒带来的疲顿，忽然，伴随着耳边兹拉的电流声，梦中被那人触碰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感。此时因疼痛而缩作一团的真沙代没有看到，在那块背部肌肤上，慢慢浮现出缠绕在柊木上的蛇形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