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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皎皎 你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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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姜稚皎自从住到周霖侨公寓之后,每一次都会在他书房里直播。他平时直播的时候周霖侨会自觉回避到客厅待着,或者在卧室里看文件,等姜稚皎下播了再出来。
但那天周霖侨回来得比预计早。
姜稚皎直播的时候不爱关书房门,所以周霖侨一回来就听到了他的声音,直到他是在直播。
他随手将西装扔在沙发上,然后轻声走到书房门口,顺着半敞开的门缝往里面看。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姜稚皎的。
姜稚皎正对着摄像头说话,屏幕上的弹幕滚动得很快,礼物特效时不时炸开一朵。
姜稚皎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和弹幕互动得比平时多,声音带着那种软糯的上扬尾音。
“谢谢‘今天也想吃皎皎’的礼物……嗯,最近是挺开心的。”
弹幕刷起一片“恋爱了?”“主播是不是谈恋爱了”。
姜稚皎笑了笑,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弹幕更加沸腾。
周霖侨看着姜稚皎的背影。他窝在周霖侨的工作椅里,腿上盖着他的外套,手里捧着一个印着兔子的马克杯,摄像头只拍到他的上半身和手,看不到脸。
【主播什么时候开摄像头啊?都追了快半年了。】
姜稚皎笑着说:“开了就没意思了。这样不挺好的吗?”
【那榜一大哥见过你吗?】
这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姜稚皎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和好朋友分享小秘密那样,有些羞涩的说:“见过的,他很好。”
【卧槽卧槽卧槽!!】
【见过???什么意思??】
【所以是奔现了吗???有钱不但能使鬼推磨!有钱还能见老婆!大哭大哭!!】
【俺娘嘞俺磕的cp成真了?!!】
周霖侨往后撤了一步,懒散的倚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住了。
姜稚皎的声音依旧很乖巧轻柔,但说出的话却如一枚炸弹丢进水,炸的水声四溅。
“其实,我有点想分手了。”
弹幕上安静了半秒,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滚动起来。
姜稚皎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他不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突然觉得谈恋爱挺没意思的,你们懂那种感觉吗?追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哪里都好,追到了之后反而,会有一种,哎呀反正就是我也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就是不想和他谈恋爱了。”
他和粉丝聊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霖侨站在阴影里,如同一座静穆的雕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姜稚皎说的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一般,或者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好啦不说这个了,”姜稚皎换了话题,声音轻快,“我们继续打游戏吧。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个boss!”
周霖侨黑眸凝着书房里那道清瘦的身影,他站直身体,无声走出了公寓。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戴着耳机的姜稚皎什么都没有听到。
周霖侨在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墨蓝。
他靠在驾驶座上,车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发动。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我有点想分手了。
周霖侨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臂。
反而什么?为什么说到最后要故意转移话题?
他开始回想最近一段时间两人之间的相处。
想得很慢,很仔细。
想到最后他唯一能说服自己的,是他还没有给足姜稚皎安全感。
在所有的可能里,他唯独没想过的一点是,
姜稚皎不喜欢他。
不敢想。
如果姜稚皎那双水蒙蒙的总是包含着羞涩情意的眼神,都是伪装出来的。
那他演技真的实在是太好了。
他不信。
所以他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姜稚皎下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了周霖侨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事,晚点回。」
他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回完消息后,他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那是他真正的社交账号,好友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的备注是“计划”。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打字:「差不多了,这周收。」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姜稚皎把聊天记录清空,把手机锁屏,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他看到周霖侨的手机放在上面,他一愣,然后视线下意识的去看自己的手机。
周霖侨又不止有一部手机。
姜稚皎走过去,弯腰拿起那部手机,没有设密码,所以他打开的很顺利。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周霖侨父亲的号码,记了下来,然后就直接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姜稚皎站在显得空旷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套公寓他住了快三周,沙发上的抱枕是他买的,茶几上那盆绿萝是他浇的水,冰箱里还有他昨天做的两份便当,周霖侨的衣柜里挂着他的两件衣服,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摆着他的牙刷。
姜稚皎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微妙的停顿了一下。
但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只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
他将一封信封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信封没有封口,他把信封压在那盆绿萝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套公寓。
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铺满客厅,照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姜稚皎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周霖侨是凌晨一点回来的。
他在车里坐了将近六个小时,深秋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寒意渗进骨头里,他揉了揉眉心,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想好了。
无论姜稚皎出于哪种原因想和他分手,他都不会同意。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笃定过一件事。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太安静了,这份安静与以往的每一种都不同,让周霖侨无端生出一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手心流失的想法
“皎皎?”
没有人应。
他走进客厅,脚步停住了。
茶几上,那盆绿萝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周霖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那抹白色照得刺眼。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霖侨,其实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为什么叫皎皎。”
周霖侨看着那行秀丽的字迹。
良久之后,他把纸和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卧室。
衣柜门开着一条缝,他拉开,里面只剩自己的衣服,而姜稚皎的衣服不见了。
和他住在一起后,姜稚皎更喜欢穿他的衣服,哪怕他穿上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但他还是会选择周霖侨的衣服穿。
以前周霖侨喜欢他这样。但当他看着只有自己衣服的衣柜时,他突然发现,他甚至没有给过姜稚皎什么物质上的东西。
客厅沙发上那条姜稚皎经常盖着的小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那只印着兔子的马克杯还摆在茶几上,但里面已经空了。
周霖侨拿起手机,拨出姜稚皎的号码。
很长的一段盲音,然后被挂断。
他再拨。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霖侨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姜稚皎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我去接你。」
幸好,屏幕里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
姜稚皎还没有删他的好友。
但是消息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复。
周霖侨靠在沙发背上,顶灯照亮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在想一件事。
姜稚皎离开之前,在直播间里说“我有点想分手了”,那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那些陌生人说的。
他在所有人面前,提前宣判了这段关系的死刑。
而周霖侨,是被通知的那一个。
甚至连最后一个被通知的都算不上。
因为这个结果是他偷听到的。
周霖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一片黑色里浮现出姜稚皎的脸,不是离开时那个冷静疏离的姜稚皎,是第一晚在酒店里,躺在他身下无声流泪的那个。
眼泪是真的。
他信。
所以他要把他找回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姜稚皎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摆着那部关掉的手机。
宋屿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姜稚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周霖侨很喜欢他的手,不管是两人做的时候还是在日常里,周霖侨总喜欢握着他的手玩或者亲。
“没事。”他说。
声音很平。
宋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姜稚皎打断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藏匿在明暗之中。
“就是玩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宋屿盯着一团黑色,他听见姜稚皎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但当他凝神去听的时候,那边已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廉价的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
姜稚皎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团黄色。
他在想那个信封。
其实那行字是他写过五遍后的最终版本,最开始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把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但最后他把那几页纸全撕了。
只留下那一行。
因为周霖侨确实从来没有问过。
他接受了姜稚皎给他的一切,也给了姜稚皎所有的包容和宠爱,可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他们从未进行过什么深入的了解。
周霖侨从来没好奇过他的家庭,他的身份,他为什么会选择直播。
他们就是被一层薄薄的糖壳包裹着,很甜,但经不起任何的击打。
“皎皎”是网名。
所以周霖侨总是叫他“皎皎”,甚至他从未问过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是了,关于这些,他在加上周霖侨微信的时候主动说了。
稚气的稚,皎洁的皎。
他也会想这显得他有些斤斤计较,有些矫情了。
可是那些真正了解一个人需要知道的事,周霖侨一件都没有问过他。
他不是不关心,他是太自信了。
自信到觉得自己不需要了解那些,也能拥有这个人。
姜稚皎并不觉得周霖侨爱自己。
他习惯玩弄感情,看透了姜稚皎的想法,却视而不见。
姜稚皎在黑暗中蜷起身体,把膝盖抵到胸口。
这几个月的点滴日常,像是一颗糖果,只要想起就让姜稚皎内心一片甜蜜。
周霖侨逗弄他时的坏笑,事后抱着他温存的姿态,以及他叼着烟懒散为自己吹头发时的表情。点点滴滴汇聚成潮水,将姜稚皎包裹着,似乎要将他溺毙一般。
姜稚皎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再也不会有让他安心的冷雪松味了。
他想,没关系的。
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