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六 章 离别 ...
-
深秋的晨雾笼罩着官道两旁的梧桐,金黄的落叶铺就一地锦绣。护城河面泛着粼粼波光,残荷枯梗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偶有南飞的雁群掠过城墙,洒下一串清唳。
宋岩与林玉致并肩立在十里长亭,望着梅家的车队渐行渐远。晨露浸透了宋岩的裙角,她却浑然未觉。
"定要来京城寻我!"梅望舒从马车窗探出身子,湖蓝的衣袖在风中翻飞。她腕间的珊瑚手串突然断开,红珠滚落一地,在朝阳下如散落的相思豆。
梅鹤轩勒马回望,手中折扇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光。宋岩望着他月白色的身影,忽然想起去岁初遇时,他也是这般清风朗月的模样。
"我会每月寄信。"宋岩高声道,秋风送来她微微发颤的尾音。
回城的官道上,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林玉致突然驻足:"后日...我也要回求是书院了。"她解下腰间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木樨花,"父亲来信说,家里要为我说亲。"
宋岩接过香囊,清雅的桂花香萦绕在指间。远处城楼的风铃叮咚,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她忽然想起徐夫人说过的话:"人生聚散如月有圆缺"
自望舒和玉致相继离开书院后,宋岩虽仍如往常一般听学、读书,却总觉得书院空落落的。往日三人同行时,廊下总是笑声不断,如今只剩她一人踏着青石板走过回廊,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这日她正在学堂临窗而坐,忽见徐先生身边的小丫鬟汀兰匆匆而来,在门外福了福身:"宋姑娘,先生请您即刻去书斋一趟。"
宋岩整理衣襟随汀兰而去,冬日暖阳透过竹帘在书斋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推门而入,只见徐先生端坐案前,身旁立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生辉,面容如刀削般俊朗,一双凤眼沉静如水,通身气度如雪中青松般清贵不凡。
见宋岩进来,年轻公子展开手中明黄绢帛,清越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斋中响起:"南湖乡宋岩听旨。"宋岩慌忙跪下,心跳如鼓。只听那声音继续道:"宋岩人品贵重,学问精进,特封六品女官,为公主蒙师,教导临川公主。"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宋岩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余光瞥见徐先生含笑的眉眼,却仍不敢相信这般殊荣会落在自己头上。直到年轻公子又唤了声"宋女官",她才恍然回神,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伏地谢恩时,掌心已沁出薄汗。
宋岩心中惊异,自己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怎会入了皇帝与公主的眼?她思绪翻涌,忽然忆起那日在醉仙楼,与徐先生同席的那对夫妇。当时她只当是哪位世家公子,如今想来,莫非……竟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
正暗自思忖间,那年轻公子又开口道:“宋女官,在下翰林院学士裴行之,奉旨办差途经大明府。”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却又不失沉稳,“陛下特意交代,命某护送女官一同进京。某三日后便来书院接姑娘启程。”
说罢,他朝徐先生拱手一礼,衣袂微动间,袖口暗绣的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徐先生含笑点头,裴行之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修长如松。
待裴行之的脚步声渐远,徐先生才缓缓开口:“想必你已猜到了——那日醉仙楼的青衣男子,正是圣上。”他指尖轻叩茶盏,声音低了几分,“而与他同席的,则是云贵妃与临川公主。”
宋岩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边缘。徐先生继续道:“陛下年过四十,膝下仅有贤妃所出的大公主,与云贵妃所出的八公主。八公主虽年幼,却天资聪颖,极得圣心……”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重锤,将宫闱秘辛一一剖明。宋岩凝神静听,连窗外掠过的雀鸣都未敢分神去顾。
末了,徐先生搁下茶盏,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宫门似海,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你此去……务必谨言慎行。”他顿了顿,似有千言未尽,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三日后,宋岩拜别书院众人,裴行之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她走来,伸手欲扶,却又恪守礼数地收回,只微微颔首:“宋女官,请。”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宋岩掀帘回望。晨雾中的书院飞檐渐渐隐入烟霭,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似在作最后的挽留。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帘布,直到那熟悉的青瓦白墙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裴行之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宋女官,此去京城需行十日路程。"宋岩这才收回视线,垂眸望着膝上的圣旨。前方官道蜿蜒如带,穿过层层叠叠的青山,通向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繁华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