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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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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漫过小腿的刹那,我听见了记忆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不是美术馆的梁柱倒塌,而是江霁深在我们三周年纪念日点燃的烟花。
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像是无数颗星星坠落。他在漫天金雨中举着一枚钻戒,单膝下跪:
“我要你的人生永远盛大。”
后来,江霁深这一跪也跪在了江家老宅的汉白玉台阶上。雨倾盆而下,我攥着伞柄,看着他的肩膀被冰雨浇出青白,却被那群保镖挡在后面无法上前。
“逆子!和个男的搞在一起,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江父的怒吼穿透雨幕。
江霁深脊背挺着笔直,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流进衬衫领口:
“父亲,他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正要冲进去,却看见他突然解开腕表扔进水洼。我知道,那是他十八岁继承家族信托基金的纪念物。他声音哑的像层砂纸:
“父亲,您当年跪在爷爷书房三天求他同意娶母亲时,腕上带着是不是也是它?”
二楼窗扉突然推开,江母的翡翠镯子磕在窗棂上碎成两截:
“阿深你疯了!这种天气会落下病根的!”
江霁深低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砸在玻璃瓦上:
“母亲,你当年抱着高烧的我在医院走廊跪求医生时,怎么不说会落下病根?”
“闭嘴!”江父怒骂。
暴雨中响起皮带破空声。我眼睁睁的看着江父的皮带抽在他背上,血水顺着白衬衫晕开,江霁深却吞了口雨水,喉咙滚动:
“父亲,我听了你的话一辈子,这次让我真正做一回决定吧。”
我踢着海浪,浪花溅在少年裤脚。少年用指尖在湿沙上画出扭曲的火焰:
“你烧画的时候,是不是听见颜料在哭。”
我抬起头,豆大的泪珠从我脸颊滑落:
“画布在喊疼,说我背叛了他们......不对,明明是他们在背叛我。”
婚后蜜月的余温还未散尽,江霁深的生活节奏又回到了从前。
聚光灯打在画布上时,我总能暂时忘记一切,向观众讲解创作的理念,镁光灯闪烁见,我瞥见江霁深冷峻的站在展厅的角落,低头查看手机,仿佛与周围的坏境有些格格不入。
记者向我提问,我微笑一一对答,余光瞥见江霁深接了个电话,转身离开了展厅。
这一离开,此后的日子,他出现在我展厅的次数也逐渐减少近无。
又是凌晨,他带着未散尽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躺在床上,我盯着他的侧脸:
“我们需要谈谈。”
他皱眉,翻身背对着我:
“最近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我起身,来到酒柜前,看着那些昂贵的酒,突然想喝他常喝的味道。烈酒灼烧喉咙的瞬间,我仿佛找到了某些解脱。
渐渐的我开始依赖这种感觉,随之而来的,是创作的灵感逐渐枯竭,握着画笔的手开始颤抖,曾经流畅的线条也变得歪歪扭扭。那一刻,我在画布面前崩溃大哭,颜料泼洒一地,江霁深跪在地上抱住我:
“就算不能画了,还有我。”
意识从回忆中抽离,我嘴里被少年塞了颗柠檬糖,酸涩炸开的瞬间,他忽然笑了:
“你教孩子们画画时说过,阴影让光有了形状。”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拿下画笔时的兴奋,想起了孩子们的笑脸,想起了自己曾今许下的誓言。
晨雾漫上来时,少年哼起我给江霁深的生日歌,在副歌部分他停了下来:“你看那个拾贝壳的孩子,像不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画画的你?”
我看向那个小孩,他捡起一个罐子,罐瓶凝结的水珠滴落,就像那晚我看着照片里,江霁深搂着穿酒红色吊带裙的女孩躺在沙发上时,砸在屏幕上的泪。
那晚我疯狂的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浴室的回声与水声。他终于接起:
“在谈艺术保险......乖,早点睡。”
玻璃瓶砸向画布,威士忌被我一瓶又一瓶灌入喉咙。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再拨通一次,也许这都是些误会呢?我总不可能被发照片背后的人牵着鼻子走。
电话拨通了,女人慵懒的声线穿刺耳膜:
“喂,江总现在很忙,恐怕接不了电话哦。”
nm的江总。
“让江霁深接电话。”我说。
她并没有接我话,只听见手机里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江总,浴缸放好水了哦。”
我冷笑:
“你就这么着急换份工作吗?”
女人停顿了几秒,手机里就传来她的嗔笑:
“哈哈......鹿老师,我其实很欣赏你的画作,那时候的你,眼里有光,手里有力量,而现在...你连画笔都拿不稳了。”
“我的时间宝贵,和我谈话你需要预约。”
我的回答似乎有点惹恼她。她带着急躁的语气开口:
“你以为你的那些画值钱是因为你的才华?不过是包装出来的艺术品罢了......对了,他说,你已经江郎才尽,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我正开口,手机里又收到了匿名人发来的照片。我点进去,入眼的就是那些不堪的照片,放大进去,那女人手里带着的那枚戒指正是我费尽心思设计的钻戒。
那天我砸了所有画具。
隔天,他回来看见杂乱的画室和凌乱的酒瓶,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跟我承诺过要戒掉就酒瘾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瘫坐在墙角,指尖已经陷进掌心,却感受不到什么疼痛。酒精在我的血液中燃烧,看着眼前熟悉的那张脸,胃部绞痛直犯我恶心:
“承诺?是你背弃了我们的承诺!”
他蹲下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他的呼吸打在我脸上,带着寒风的冷冽:
“你非要这么声嘶力竭吗?”
我抬起头,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抬手扇了他说:
“你说你是在A市谈艺术保险!”
“我就是在谈保险!”
他踹翻画架,攥住我手腕按在冰凉的落地窗上继续说:
“知道为什么你的画能拍高价吗?因为我在黑市上放消息说富豪死前执念收藏,除了我,谁还会豢养一只折翼金丝雀?”
我本来打算让他看到照片后,给我一个解释,但是他的话让我泄了力,我用仅剩的最后一口力气指向门口说:
“滚!”
后来,我站在艺术馆前一把火烧了艺术馆,看着这座承载着我所有梦想的建筑。火焰吞噬画作时,我竟感到一丝快意,直到那个少年把我从火堆里拉出来。
少年拽着我冲向浪花,我们栽进冰凉的海水,当咸水刺痛眼睛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靠甜菜根汁作画获奖的颁奖礼上,我偷偷躲在后台,用黄颜料在掌心画了颗星星。而现在,少年正握着我的手在沙滩上划出歪扭的星河:
“你看,颤抖的手也能画出轨迹。”
他的声音混着潮汐震动着我的鼓膜:
“那个在福利院墙上画宇宙的孩子,可没说非要直线才能是流星。”
我愣住了,眼泪涌了上来,他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你从未失去创作的能力,只是忘了真正的观众是谁。”
黎明出现时,我伏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听着他哼的一首安眠曲--那是每个刮暴雨的夜晚,我躲在被窝给自己唱的小调......
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刺眼的白光,鼻腔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小舟!”
江霁深声音沙哑,他想要靠进。我下意识地推开他:
“别碰我。”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双腿发软。
卫生间的镜子蒙着水雾,我踉跄地走过去,手指颤抖的擦过水雾,镜中倒映着我那张苍白的脸。突然间,镜像扭曲,镜中出现了穿着衬衫的白色少年,他坐在孤儿院的旧台阶上,被一群孩童簇拥,正低头专注地画画。
那是我。
十八岁的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他抬头的一瞬,我悄然和他对视。